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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端午節

  • 文/張恭銘

端午節快樂

記憶中母親是不會包粽子的。

這件事在我童年時簡直是一樁不可告人的家醜。別人家每逢端午前夕,廚房裡便熱鬧得像一場慶典——浸泡一夜的糯米白胖晶瑩,粽葉在沸水裡燙出清香,五花肉、鹹蛋黃、香菇、菜脯在桌上一字排開。祖母們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紮出一串稜角分明的粽子,像變魔術一樣。

可我母親只會站在一旁看,偶爾遞根棉繩,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心虛。

但她有她的本事。

她用衣服碎布為我和弟弟縫香包。那些碎布是從鄰居太太們那裡討來的——一塊粉紅色的的確良,一小截藏青色的棉布,還有一塊印著碎花的綢緞。母親把它們剪成金魚的形狀,塞進棉花和草藥,再用彩色絲線繡出魚鱗和眼睛。端午節那天早上,我和弟弟胸前各掛一隻,草藥的氣味清清涼涼,像把一整座夏天的山林掛在了身上。鄰居孩子們都湊過來看,母親便一一替他們也縫了,兔子、荷包、小老虎,掛滿了一整排小孩的脖子。

後來我才知道,那草藥就是艾草。母親說五月是艾草藥性最強的時候,掛在門口能驅邪,縫進香包能佑平安。她把一整束新鮮的艾草倒掛在門楣上,那草綠得近乎墨色,微微蜷曲的葉片在風裡輕輕顫動。整個端午節,家裡從裡到外都是那股味道——不濃,也不淡,像一種無聲的守護。

端午節的清晨總是被一種奇異的安靜喚醒。

巷子裡沒有人,所有人都在家裡準備正午的儀式。廚房裡飄出粽子的香氣,是鄰居送來的——南部粽,米事先用醬油和油蔥炒過,再包入五花肉和鹹蛋黃。母親把它們放進蒸籠,白茫茫的蒸氣從鍋蓋邊緣鑽出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她一邊看著火候,一邊低聲哼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歌謠。那調子很老,像是從她的童年一路哼到了現在。

快到正午的時候,父親會拿出幾個雞蛋,帶著我們到院子裡「立蛋」。他蹲下身,把雞蛋小心翼翼地豎在磁磚地上。太陽正正好在頭頂,陽氣最盛的時候,雞蛋竟真的站住了。我和弟弟也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顫抖。失敗了幾次之後,我的蛋也站住了。那一刻,全家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像共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長大以後我才明白,立蛋這件事,其實立的不是蛋,是那一刻全家人一起蹲在院子裡的專注與歡喜。

端午節的記憶裡還有一樣東西——李子。

母親總會在端午前幾天買回一籃紅豔豔的李子,說是「食五子」的習俗。五子指的是茄子、豆子、桃子、李子,還有粽子。民間說「吃五子、得五福」,母親其實並不真的相信這些,但她每年都照做。她把李子洗得水亮,一顆顆擺在白瓷盤裡,像一盤紅色的寶石。我咬下去,果肉酸中帶甜,汁液從嘴角淌下來,母親便笑著拿手帕替我擦。

那手帕上也繡著一隻小小的金魚。

後來我離家讀書、工作,端午節漸漸變成一個只是放假的節日。我像所有人一樣,在便利商店買一顆冷凍粽子,用微波爐加熱,站在廚房裡三口兩口吃完。沒有艾草,沒有香包,沒有立蛋,沒有紅豔豔的李子。端午節像一張被洗淡了的舊照片,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直到有一年,我真的回去了。

母親老了,坐在客廳的藤椅上,腿上攤著一塊碎花布。她的手指不如從前靈活了,針線穿了幾次才穿過去。但她還在縫香包。

「給誰的?」我問。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瞇瞇的:「給你的。」

那隻香包是一條金魚,粉紅色的身體,藏青色的尾巴,和我童年時掛在胸前的那隻一模一樣。我接過來,湊近鼻子——那股草藥的氣味還在,清清凉凉,像把一整座夏天的山林,連同那些被我遺忘的端午節,一起掛回了我的身上。

原來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端午節。遺忘在母親的碎布與針線裡,遺忘在門楣上顫動的艾草裡,遺忘在正午陽光下立起的雞蛋裡,遺忘在那盤紅豔豔的李子裡。遺忘了那麼多年,久到我以為它們早已不在了。

但端午節每年都會來。艾草每年都會在門楣上重新變綠,粽子每年都會在蒸籠裡散發白茫茫的香氣。母親每年都會坐在藤椅上,用不再靈活的手指,為我縫一隻金魚香包。

有些東西是遺忘不了的。它們只是靜靜地等在那裡,等你在某個端午節的早晨醒來,發現那顆被遺忘的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