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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新娘的美麗與哀愁(小說)

文/張恭銘jeff

他們常常覺得,自己不是在籌備一場婚禮,而是在進行一場橫跨三座城市的生存遊戲。遊戲規則每天都在變,隊友有時候是彼此,有時候是老闆,有時候是那永遠看不完的賓客名單。

他是方子衡,三十二歲,台北人,在一家科技公司當產品經理。她是周曉瑜,三十歲,香港人,在上海一間外商廣告公司擔任客戶總監。二〇二六年,他們決定結婚。婚禮定在十月,地點選在台中——一半是因為那裡有他們最愛的太陽餅,一半是因為台北太貴、香港太擠、上海太遠。

子衡常常開玩笑說:「我們是兩岸三地的愛情結晶。」曉瑜聽了就會翻白眼:「結晶?聽起來像試管嬰兒。」

他們的困擾從求婚成功那一刻就開始了,像一鍋滾燙的糖水,不斷冒泡,而且永遠不會停止沸騰。

第一章:請假,一場不可能的任務

曉瑜在上海的公司正在忙一個年度最大客戶的Campaign。她鼓起勇氣走進老闆的辦公室,說她要結婚了,十月的婚禮需要請一個禮拜的假。

老闆是個四十幾歲的法國女人,正在用手機看TikTok。她抬起頭,用帶著濃濃口音的普通話問:「婚禮要一個禮拜?法國人也只需要三天。」

曉瑜解釋:「因為我要去台灣辦婚禮,然後回香港登記,再回上海工作。」

「那妳的客戶怎麼辦?」

「客戶不會結婚。」

老闆笑了,笑得曉瑜心裡發毛。最後老闆批准了三天假,外加一句:「把婚禮直播給客戶看,告訴他們這是我們公司的文化多元性。」

曉瑜走出辦公室,立刻打給子衡:「我老闆要我在婚禮上直播給客戶看。」

子衡正在台北開會,壓低聲音說:「我老闆也一樣。他說我可以用公司的預算請婚攝,但條件是婚禮上要掛公司Logo。」

兩個人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同時笑了出來。那是一種疲憊的、荒謬的、近乎絕望的笑。

第二章:賓客名單與兩岸三地的政治學

最讓他們頭痛的,不是預算,不是場地,而是賓客名單。

子衡的爸媽在台北,堅持要請某個民意代表來證婚,「這樣才有面子」。曉瑜的爸爸在香港,堅持要請他們的茶餐廳老鄰居們,「他們看著曉瑜長大的」。子衡的公司在大陸有分公司,必須請幾個重要客戶,「不然以後生意不好做」。

結果就是,賓客人數從原本說好的一百二十人,暴增到兩百三十人。而且這三組人馬彼此之間有些還互相看不順眼——不是政治立場,而是飲食習慣。台北親戚問:「為什麼有燒臘?這是台灣婚禮耶。」香港鄰居問:「為什麼沒有魚翅?這可是婚宴。」上海客戶問:「能不能加一道麻辣鍋?我們吃不慣甜的。」

曉瑜在某個深夜,對著Excel裡的賓客名單哭了。子衡在視訊那頭看著她,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他只能說:「不然我們私奔吧。」

「私奔去哪裡?」

「去……金門。那邊有高粱,喝了就不煩了。」

曉瑜破涕為笑。她說:「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嗎?我怕到時候兩百三十個人來了,我們兩個主角還在開線上會議。」

子衡認真地想了想:「很有可能。我十月的時候要上線一個新產品。你呢?」

「我客戶那時候要辦週年慶。」

他們互看了很久,最後異口同聲地說:「那就開會開到進場前最後一秒吧。」

第三章:那些奇怪的問題

籌備婚禮的過程中,他們被問了無數個奇怪的問題。有些來自長輩,有些來自朋友,有些來自完全不熟的同事。

子衡的舅舅問他:「你們辦婚禮,有沒有考慮元宇宙版本?這樣我在美國的表弟就不用飛回來了。」

子衡說:「舅舅,表弟在美國,飛回來也才十幾個小時。」

舅舅說:「不是啦,他在美國的監獄啦,不能出境。」

子衡差點把正在喝的水噴出來。他後來才知道,那個表弟因為在美國酒駕被判了社區服務,根本沒有不能出境這件事——是舅舅不想幫他出機票錢。

曉瑜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的大學同學問她:「妳跟子衡結婚之後,打算住哪裡?台北、香港,還是上海?」

「上海吧,我工作在那裡。」

「那你們的小孩要講什麼語言?國語、粵語、還是台語?」

曉瑜說:「講英文好了,大家都公平。」

同學又問:「那妳公公婆婆跟妳講台語怎麼辦?」

「我學啊。」

「那妳爸媽跟妳老公講粵語怎麼辦?」

「他學啊。」

「那你們兩個吵架的時候講什麼?」

曉瑜認真地想了一下:「用Excel吵架。因為我們都是做表格的人。」

這個回答被同學截圖發到IG上,標題是「最理性的情侶」,獲得三千個讚。曉瑜看到之後,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跟子衡是真的用Excel吵過架。他們為了一個婚禮流程的時間軸,在Google Sheets上互相留言,一個用紅色字,一個用藍色字,最後是子衡打了電話說:「我們能不能不要用試算表吵架?我眼睛好痛。」

第四章:工作的喜怒哀樂

二〇二六年六月,距離婚禮還有四個月。曉瑜在上海被客戶折磨得不成人形。客戶是一個本土美妝品牌,老闆娘自稱「XX姐」,要求曉瑜的團隊在三個禮拜內做出一個「可以在婚禮上播放的廣告片」。

曉瑜說:「我們的廣告不是用來在個人婚禮上播放的。」

老闆娘說:「我不管,我要在我女兒的婚禮上放這個廣告,讓大家知道我們家的品牌有多溫暖。」

曉瑜說:「可是婚禮上播廣告,賓客會覺得很奇怪吧?」

老闆娘說:「妳不懂啦,我女兒的婚禮有五百個人,這是免費的媒體曝光。」

曉瑜掛掉電話之後,趴在辦公桌上笑了五分鐘。她笑到同事跑過來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說:「沒有,我只是覺得,我自己的婚禮都搞不定了,還要幫別人做別人婚禮要播的廣告。」

同一時間,子衡在台北也沒好到哪裡去。公司要開發一個新的App,名字叫做「婚禮小幫手」,主打AI規劃婚禮流程。產品經理正是子衡。老闆跟他說:「你剛好要結婚,你就是我們的user zero,你要用你的婚禮來測試這個產品。」

子衡說:「可是我的婚禮不想當實驗品。」

老闆說:「這是榮譽耶。你的婚禮會變成產品發表會的案例。」

子衡後來真的用了那個App來規劃自己的婚禮。結果App建議他「婚禮當天早上六點做臉部保養」、「七點半拍攝短影音上傳社群平台」、「九點直播婚禮籌備花絮」。子衡覺得自己不像新郎,像一個網紅。他把這些建議截圖給曉瑜看,曉瑜回了一句:「我寧可嫁給ChatGPT,至少它不會叫我直播敷面膜。」

第五章:在荒謬中找出溫柔

婚禮前一個月,他們終於把大部分的事情搞定了。場地定了、菜單定了、賓客名單也大致底定了。子衡飛到上海跟曉瑜會合,準備一起去挑婚紗。

婚紗店在上海法租界的一條梧桐樹小巷子裡。曉瑜試了一件又一件,子衡坐在沙發上用手機回工作訊息。曉瑜穿著一件魚尾白紗走出來,問他:「好看嗎?」

子衡抬起頭,說:「好看。」

「你有看嗎?」

「有。很好看。」

曉瑜走過去,把他的手機抽走。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方子衡,你現在是在挑你老婆的婚紗,不是在挑產品的UI。」

子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認真地看著曉瑜。白紗在法租界的午後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像是灑了一層金粉。他說:「對不起。這件真的很好看。但是上一件更好看。」

曉瑜問:「上一件是哪一件?」

「就是那件……後面有一個蝴蝶結的。」

「那個太可愛了,不適合我。」

「可是妳今天看起來就很可愛啊。」

曉瑜忽然安靜了。她看著子衡,眼眶紅紅的。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太久沒有人說她可愛了。在上海的廣告公司,她是那個永遠在解決問題的客戶總監。在婚禮籌備過程中,她是那個永遠在做決定的新娘。她忘了自己也可以是一個被說可愛的人。

她最後沒有選蝴蝶結那件。她選了一件很簡單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緞面白紗。子衡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簡單的東西,三十年後看還是會覺得好看。」

子衡說:「就像妳一樣。」

曉瑜又翻了一個白眼,但這次是笑著翻的。

第六章:婚禮那一天

十月,台中。天氣晴,微風,適合結婚。

曉瑜的爸媽從香港帶來一整箱的港式喜餅,子衡的爸媽從台北帶來一卡車的親戚。上海那邊,曉瑜的老闆真的來了,還帶了一個攝影師,說要「記錄這個美好的跨文化時刻」。

曉瑜看著那個攝影師,轉頭對子衡說:「她該不會真的要直播吧?」

子衡說:「放心,我已經請保全把WIFI關了。」

「真的假的?」

「假的。但是我請IT朋友在婚禮會場設了一個訪客網路,頻寬只有5M,直播會卡到爆炸。」

曉瑜笑了。這是她今年聽過最貼心的話。

婚禮開始了。沒有元宇宙版本、沒有公司Logo、沒有直播廣告。只有兩百三十個吵吵鬧鬧的賓客,一個剛好會說三種語言的主持人,以及一對在進場前還在回工作訊息的新郎新娘。

子衡站在紅毯這一端,看著曉瑜挽著她爸爸的手走過來。陽光照在她的白紗上,簡單的緞面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想,他們在兩岸三地奔波了一年,被老闆折磨、被親戚追問、被各種奇怪的問題轟炸,但這一刻,所有的荒謬都變成了一種溫柔的背景噪音。

曉瑜走到他面前,他牽起她的手。她的手有一點冰,還有一點繭——是長期敲鍵盤留下的。子衡低聲說:「等一下致詞的時候,不要提到Excel。」

曉瑜說:「那你不要提到產品上線。」

「成交。」

他們在所有人的掌聲中交換了戒指。不是因為那枚戒指有多昂貴,而是因為他們終於可以暫時忘記工作,只記得彼此。

這就是新郎新娘的美麗與哀愁。美麗的是,他們在二〇二六年的混亂世界裡,還願意相信婚姻。哀愁的是,婚禮結束後三天,曉瑜就要飛回上海開會,子衡也要回台北準備產品發表會。蜜月旅行被延到明年,因為兩個人的假湊不到一起。

但沒關係。他們在機場道別的時候,曉瑜在子衡的西裝口袋裡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下次吵架的時候,我們不要用Excel了。我們用Google Docs。」

子衡看到紙條,笑了。他把紙條收進皮夾,放在那張陽光下白紗的照片旁邊。

他知道,這就是他們的故事。荒謬、疲憊、好笑,但又剛剛好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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