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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中國大陸西藏(晨光

文/張恭銘jeff

一、二〇〇三,轉山未啟的時光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全世界都籠罩在一種薄霧般的恐懼裡。SARS的疫情像一首沒有休止符的輓歌,從一座城市唱到另一座城市。Jeff原本訂好的東京機票被取消了,新加坡的商務會議也被延期了,整個世界忽然縮小成一張被口罩覆蓋的地圖,只剩下「安全」與「不安全」兩種顏色。

他三十一歲,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業務經理,頭髮已經開始有了幾根白絲。那些白絲不是老,是倦。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連睡覺都無法消除的倦。他常常在深夜的公寓裡,對著窗外的霓虹燈發呆,覺得那些光好亮,卻照不到任何一個他想去的地方。

六月,疫情終於趨緩。公司補償性地給了員工一週的「壓力釋放假」。同事們搶著去墾丁、去澎湖、去任何一個可以曬太陽的地方。Jeff卻打開電腦,搜尋了兩個字:西藏。

不是因為浪漫,不是因為冒險,而是因為——他想去一個氧氣很少的地方。據說那裡空氣稀薄到不允許人們胡思亂想。每一口呼吸都必須認真對待,像是一種被迫的、不得不做的冥想。

他想,也許那就是他需要的。

於是他訂了機票。從香港轉機到成都,再從成都飛拉薩。行程曲折得像他這幾年走過的路。出發的那天早上,他把護照和台胞證檢查了三次,背著一個三十五公升的登山背包,穿著一雙已經磨平了鞋底的靴子,像一個要去遠征的士兵,卻連敵人是誰都說不清楚。

二、抵達,一場緩慢的窒息

拉薩的貢嘎機場建在雅魯藏布江河谷邊,飛機降落的時候,窗外的山是光禿禿的土黃色,像被火烤過的麵包,乾燥而沉默。Jeff走下飛機的第一個感覺不是興奮,而是頭暈。海拔三千六百五十公尺的空氣像一個吝嗇的老人,只願意施捨一半的氧氣給外來者。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肺部談判。

機場到市區的巴士在狹窄的河谷公路上搖晃,雅魯藏布江在車窗外奔流,水是混濁的灰綠色,帶著高山融雪的寒意。Jeff靠著車窗,看著沿途的藏族村落。那些房子是白色的,窗框塗著黑色的梯形圖案,屋頂插著五彩的經幡。風很大,經幡被吹得啪啪作響,像有千隻手在同時拍手。

他在八廓街附近找到一家小旅館,老闆是一個四川女人,嗓門大得像廣播電台。她給Jeff倒了一杯熱水,說:「先躺著,什麼都別做。高山症不是開玩笑的。」

Jeff聽話地躺下。旅館的房間很小,牆壁是淡黃色的,床單有洗衣粉的味道。窗戶開了一條縫,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他看著那條線,看著它從窗邊慢慢移動到門口,再從門口慢慢消失。那幾個小時裡,他什麼都沒有想。頭痛讓思考變成一件奢侈的事,而他竟因為這種奢侈的失去,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

傍晚醒來的時候,頭痛減輕了。他洗了一把臉,走進八廓街。

三、八廓街,與時間逆向行走

八廓街是一條圓形的路。

藏人順著時針方向轉經,手裡捻著念珠,嘴裡誦著經咒。Jeff一開始不知道方向,逆著人流走了幾步,一個藏族老婦人輕輕拉住他的袖子,用手勢比了一個「繞圈」的動作。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身跟著人群的方向走。

夕陽正在西沉,大昭寺的金頂在餘暉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轉經的人潮像一條無聲的河流,老人、小孩、喇嘛、觀光客,全都被這條圓形的路吸進去,然後在同一個方向上前進。Jeff走在其中,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放進軌道的行星。不需要導航,不需要決策,只需要順著這條古老的、被無數雙腳打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一圈一圈地走下去。

他走了一圈,兩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八廓街的路燈是昏黃色的,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一個轉角處聞到了一股香氣,循著味道走過去,是一間小小的甜茶館。

掀開藏式門簾,裡面的世界讓Jeff愣了一下。

木頭桌椅被磨得發亮,空氣中混雜著酥油、奶香和柴火的氣味。幾十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喝甜茶、聊天、打牌。一個藏族女人提著鋁壺穿梭在桌椅之間,動作俐落得像一隻燕子。Jeff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學著旁邊的人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錢放在桌上。女人走過來,往他的玻璃杯裡注入琥珀色的液體,然後從桌上拿走兩塊錢。

甜茶入口的瞬間,他的舌頭嘗到了紅茶的澀、牛奶的醇、還有一點點糖的甜。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溫暖的液體。不是因為它的溫度,而是因為它帶著一種「坐下來,沒關係」的包容。他連喝了三杯,額頭微微出汗,頭痛竟然完全消失了。

茶館裡有一個藏族老人,穿著深褐色的藏袍,臉上布滿了陽光刻下的皺紋。老人用不流利的普通話問Jeff從哪裡來。Jeff說台灣。老人點點頭,說了一個讓Jeff記了十幾年的句子:「不管從哪裡來,到這裡,心要放下。心不放下,氧氣吸不進去。」

Jeff想,這句話大概比任何一本心靈勵志書都有效。

四、藏地的滋味

Jeff在拉薩待了三天,每一天都在吃東西,和走路。

他去了藥王山下的菜市場,買了一塊新鮮的犛牛酸奶。酸奶裝在一個塑膠袋裡,濃稠得像豆腐腦,酸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賣酸奶的藏族姑娘大笑,遞給他一包白糖,說:「加糖,好吃。」他加了三匙糖,攪拌之後再吃,酸甜平衡得剛剛好,像一種關於人生的隱喻——太酸了就加點糖,太甜了就加點酸,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他在北京東路上找到一家小小的藏麵館,點了一碗藏麵。麵條是手工拉的,粗細不一,卻帶著一種頑固的嚼勁。湯底是犛牛骨熬的,清澈的金黃色,上面浮著幾粒肉丁和蔥花。他吃得呼嚕呼嚕響,吃到最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老闆是一個康巴漢子,留著長髮,用一條紅繩紮起來,看到他喝光湯,豎起大拇指說:「你,可以。」

Jeff被這句「可以」感動得幾乎掉淚。在台北,他每天都被「還不夠好」追著跑——業績不夠好,簡報不夠好,連休息的方式都不夠好。而在這間簡陋的藏麵館裡,一碗麵喝光湯,就是「可以」。

他去了布達拉宮腳下的一個路邊攤,買了一串烤犛牛肉。犛牛肉比一般的牛肉粗獷,纖維更硬,咬下去的時候需要一點力氣,但越嚼越香,煙燻的氣味和肉汁在嘴裡炸開,像一場小型的、屬於高原的煙火。他就站在路邊,一手拿著烤串,一手拿著一罐拉薩啤酒,看著布達拉宮的白色宮牆在暮色中漸漸變成淡紫色。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他終於知道,「吃飽」和「吃好」之間,還有一個詞,叫做「吃對」。

吃對時間,吃對地方,吃對心情。

五、納木錯,天空的眼淚

第四天,Jeff參加了一個拼車團,前往納木錯。

海拔從三千六爬升到四千七,沿途的風景像一場逐漸褪色的夢。從拉薩出發時還有樹和青稞田,過了當雄之後,只剩下草原和石頭,最後連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凍土,和遠方白色的雪山。

車子在翻越那根拉山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海拔五千一百九十公尺。Jeff打開車門,冷風像刀片一樣割在臉上。他站在山口往下看——一片不可思議的藍色,靜靜地躺在雪山之間。

那是納木錯。

藏語的意思是「天湖」。Jeff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太精準了,因為那片藍色的確不像是人間應該有的顏色。它不是海的深藍,不是湖的淺藍,而是一種介於夢與記憶之間的、帶著一點點綠的、像某種寶石被磨成粉末後溶在水中的顏色。

車子繼續往前開,終於到了湖邊。Jeff脫了鞋,赤腳踩在岸邊的碎石上。湖水冰涼刺骨,但他還是往水裡走了幾步。浪花打在他的腳踝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他蹲下來,用手捧了一口湖水,嘗了一口。是淡的。不是海水的鹹,而是乾淨到近乎虛無的、像時間本身一樣的味道。

他坐在湖邊,看著遠處的念青唐古拉山。那座山是藏人的神山,據說是納木錯的丈夫。山與湖千萬年地對望,不言不語,卻比任何一對情侶都更懂得陪伴的意義。

Jeff的手機沒有訊號。他本來想拍幾張照片回去給同事看,後來發現自己根本不想拿出手機。他想,有些畫面不應該被壓縮成一張照片。有些安靜,不應該被快門聲打擾。

他在湖邊坐了一個下午。風很大,吹得他的嘴唇乾裂出血,他卻不肯離開。因為他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在這個氧氣只有平地一半的地方,他反而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完整地呼吸。

也許是因為這裡沒有期待。

山不期待他成為什麼,湖不期待他說什麼,風不期待他感動或是不感動。他只需要存在,像一顆石頭、一朵雲、一根被風吹動的草。而那樣的「只是存在」,竟然是他這輩子最奢侈的經驗。

六、甘丹寺,一個喇嘛的微笑

第五天,Jeff去了甘丹寺。

寺廟建在旺波日山上,盤山公路像一條灰色的蛇,蜿蜒而上。Jeff在寺廟的廣場上遇到一個年輕的喇嘛,大約二十出頭,穿著暗紅色的袈裟,正在曬太陽。喇嘛主動用生澀的英文跟他打招呼,Jeff用中文回他,兩個人竟然可以用簡單的詞彙溝通。

喇嘛叫丹增,從青海來,在這裡學佛已經五年了。他問Jeff為什麼來西藏,Jeff想了一下,說:「因為我找不到自己。」丹增聽完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銅鈴。他說:「你們漢人,還有台灣人,都很喜歡說『找不到自己』。可是自己從來沒有丟掉過啊,為什麼要找呢?」

Jeff被這句話問住了。

丹增從袈裟裡掏出兩個蘋果,一個給Jeff,一個自己啃。他咬了一口蘋果,說:「你想找的東西,不在西藏。西藏只是讓你看清楚——你本來就有那些東西。」

Jeff拿著那顆蘋果,沒有吃。他看著丹增啃蘋果的樣子,那麼理所當然,那麼自在。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理所當然」地做任何事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問「這樣做對不對」、「別人會怎麼看」、「這對我的職涯有沒有幫助」。他把「活著」變成了一份不斷被檢討的業績報告。

他咬了一口蘋果。很甜,甜得他想哭。

七、羊卓雍措,最後的凝視

離開西藏的前一天,Jeff去了羊卓雍措。

那條湖在藏語裡的意思是「碧玉湖」,形狀像一條蜿蜒的珊瑚枝,躺在海拔四千四百公尺的山谷中。車子停在崗巴拉山口的觀景台,Jeff下車的瞬間,差一點忘了呼吸。

不是因為高山症,而是因為那道湖水的顏色。綠松石般的藍綠色,在陽光下分成深淺不一的層次,近處是透明的淺綠,遠處是濃郁的墨藍,像一塊被神遺落在人間的、碎成千萬片的玉。

他在湖邊遇到一個從四川來的攝影師,帶著一台巨大的相機。攝影師對Jeff說,他在這裡等了三天,就為了等一束光。「你看,」他指著湖面,「光打在那一塊的時候,湖水會變成金色的。我拍到了。」Jeff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束陽光穿透雲層,在湖面上點亮了一小塊金色的光斑,像誰在那裡點了一盞燈。

Jeff問他,為什麼要花三天等一束光。

攝影師說:「不是等光。是等自己。有時候你必須站得很久、很安靜,才看得見真正重要的東西。」

Jeff站了兩個小時。沒有拍照,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離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羊卓雍措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片深沉的藍紫色,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的氣息和遠處牧人的炊煙。

他忽然想起丹增說的那句話。自己從來沒有丟掉過,為什麼要找呢?

也許真的是這樣。他來西藏,不是為了找到自己,而是為了把那些覆蓋在自己上面的灰塵——別人的期待、社會的標準、自己給自己的壓力——一件一件地抖掉。抖到最後,露出那個最初的、最簡單的、會因為一顆蘋果的甜而感動的自己。

八、離開,但沒有遺忘

從成都飛台北的飛機上,Jeff靠著窗,看著雲海在機翼下翻滾。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個在八廓街買的小轉經筒,銅製的,手掌大小,轉起來的時候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沒有把它送給任何人。他留給了自己。

回到台北之後,同事問他西藏好不好玩。他說:「很好。」同事又問,有拍到什麼好看的照片嗎?他說沒有,他沒有拍。同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覺得他浪費了一趟旅行。

Jeff沒有解釋。

他不需要解釋。因為他知道,真正的風景從來不是被拍下來的,而是被長在身體裡的。那些轉經的聲音、甜茶的溫度、納木錯的藍色、丹增的笑容、羊卓雍措的那束光——全都長進了他的骨頭裡,不需要照片來證明。

二〇〇三年的秋天,Jeff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辦公桌上那個寫著「業績為王」的便條紙撕掉,換上了一張從拉薩帶回來的明信片,上面印著布達拉宮的夜景,背面用他的筆跡寫著一句話: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西藏。但我終於想起來,它從來沒有丟掉過,只是睡著了。」

那張明信片在他辦公室的隔板上貼了很多年。後來他離職了,後來他換了產業,後來他去了更多地方旅行。但那張明信片他一直留著,像一枚書籤,夾在他人生最疲憊的那一頁與最明朗的那一頁之間。

偶爾有朋友問他,這輩子最難忘的旅行是哪裡。

他總是毫不猶豫地說:「西藏。」

朋友問為什麼。

他笑著說:「因為那裡,我學會了怎麼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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