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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過年要回台北

文/張杰倫

周明磊把身分證塞進讀卡器,螢幕上的12306驗證碼扭曲得像一群醉酒的蚯蚓。

他盯著那張圖,腦子裡全是昨晚視頻時他媽說的話:「今年再不回來過年,你阿嬤裡的血壓就要把你哥逼瘋了。」他媽說這話時,他哥正好從鏡頭後面晃過去,手裡拎著一串香腸,表情比驗證碼還扭曲。

辦公室裡只剩他一個人。窗外是上海二月陰冷的天,陸家嘴的三件套在霧霾裡若隱若現,像三根沒擦乾淨的筷子。小年夜的前一天,整層樓就剩他還在跟一張火車票較勁。

隔壁工位的Lucy早上走的時候丟給他一盒鳳梨酥:「台胞證也能刷自助閘機了,今年不用排人工通道。」她拖著行李箱往電梯走,輪子在地毯上滾出悶響,像某種倒數計時的鼓點。

周明磊沒告訴她,他根本不是不會刷閘機。

他是不知道怎麼回去。

驗證碼換了一張。這回是幾個包子。他瞇起眼睛,從模糊的像素裡辨認哪些是豆沙包,哪些是肉包。滑鼠懸在半空,點了兩下。

“驗證碼錯誤。”

他把鍵盤往前一推,整個人往後仰進椅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嗡嗡響,跟著台北家裡的老冰箱一個音調。他媽老說那台冰箱該換了,說了八年,到現在還在用。

八年。

他來上海八年了。

八年前的春節,他拖著29吋行李箱從台北松山機場飛上海虹橋,以為​​只是來待兩年。那時候的春運對他來說還是個新聞裡的詞,跟「霧霾」「暖氣」「秋褲」一樣,屬於他知道存在但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東西。

現在他不但穿秋褲,還能準確分辨豆沙包和肉包在像素圖裡的差異。

手機震了一下。他哥發的消息,就四個字:

“票呢。 ”

他回了個「正在刷」。

正在刷。這三個字他發了三天了。

周明磊最後沒刷到那張直達的高鐵票。他搶到的是G2次,上海虹橋到北京南,全程4小時48分,只賣到濟南西的站票。

「你先上車再說。」同事老張給他支招,“上車找列車長補票,大不了站四個小時。四個小時算什麼?我有一年站了十六個小時,從廣州到鄭州。”

老張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像在描述一段光榮歷史。周明磊很想問他站十六個小時腳不麻嗎,但沒問出口。有些事你問出口就顯得矯情。

他買了張站票。

然後他發現自己還得買一張從濟南西到上海虹橋的回程票——高鐵不像飛機,不能單向改簽。系統提示他,如果想從濟南迴上海,需要重新購票。

他看著螢幕上「無票」這兩個字,沉默了十秒鐘。

算了。先到濟南再說。

臘月二十八,上海虹橋站。

周明磊站在地鐵出口的扶梯上,還來不及看清頭頂的天光,就先聞到了春運的味道。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氣味。泡麵的油香混著橘子皮的澀,羽絨服悶久了的潮氣,行李箱輪子橡膠摩擦地面的焦味,安檢機傳送帶上殘留的工業油脂。所有氣味攪在一起,​​被中央空調的熱風吹成一股溫暖的漩渦。

他拖著行李箱往進站口走,二十公尺外就開始減速。

人太多了。

不是那種「地鐵早高峰」的多。是那種「你站在原地不動也會被人流推著走」的多。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彷彿這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個穿軍大衣的大爺蹲在柱子底下啃燒餅,腳邊放著兩個化肥袋改的行李包,袋口露出一截大蔥。一個年輕媽媽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拖箱子,箱子頂上還摞著個紅白藍編織袋,走路時整個結構都在搖晃,像一座微型的移動城堡。

周明磊下意識往邊上讓了讓。年輕媽媽從他身邊經過,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感激。那一眼的意思是:沒看過?

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有點少見多怪。

進站口排了三十公尺的長隊。他掏出手機想拍張照髮家族群,想了想又收回去。他媽會心疼,他哥會嘲諷,他阿嬤會看不懂。算了。

隊伍以蝸牛的速度往前挪。前面是一對老夫妻,老爺背著個褪色的迷彩雙肩包,老太太拖著一輛買菜用的小拉車,車上綁著三盒點心。點心盒用紅繩十字捆紮,紮得很緊,每個蝴蝶結大小一致。

周明磊盯著那幾個蝴蝶結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媽也這麼捆東西。每年過年從台北寄鳳梨酥給他,也是紅繩十字架捆紮,也是蝴蝶結大小一致。他問過她怎麼扎得這麼整齊,她說:“你阿嬤教的。”

隊伍往前動了一步。老太太回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台胞證,忽然問:“小伙子,台灣來的?”

他愣了一下,點頭。

老太太笑起來,眼尾皺成細密的褶子:“我兒子也在台灣,在新竹,做半導體。”她從拉車側袋摸出一顆橘子塞給他,“過年好,路上平安。”

橘子還是溫的,帶著老人手心的熱度。

他把橘子揣進大衣口袋,一直沒捨得吃。

高鐵車門關上的瞬間,周明磊就知道自己今晚大概要站著濟南了。

車廂裡全是人。座位上是人,走道上是人,車廂連接處是人,洗手台邊上也蹲著人。他的29吋行李箱根本進不去,只能塞在車門旁邊,自己靠著車門站著。

旁邊蹲著個二十出頭的男孩,穿著件起毛球的灰色衛衣,膝蓋上放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兩桶泡麵。男孩一直在刷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高,映出一張疲憊又年輕的臉。

「你也是站票?」周明磊問。

男孩抬頭:“嗯。到徐州。”

“幾點到?”

“晚上十一點。”

“站四個多小時?”

男孩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齊的牙:“習慣了。去年從重慶站回徐州,十三個小時。”

周明磊算了一下十三個小時是什麼概念,沒算出來。

列車啟動。窗外的月台開始後退,然後是灰撲的居民樓,接著是空曠的田野。上海的邊界像一張被浸濕的紙,慢慢湮開,化進鉛灰色的天裡。

男孩打開泡麵桶,撕開調味包,走到飲水機前排了三分鐘的隊伍。等他端著泡麵回來,車廂裡已經瀰漫開紅燒牛肉的味道。

周明磊忽然餓了。他翻遍背包,只找到早上便利商店買的兩個飯糰。海苔已經軟了,米飯有點乾,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是台灣人?」男孩嗦著面問他。

“聽口音不像。”

“來八年了。”

男孩點點頭,沒再問。他很快吃完面,把湯也喝乾淨,然後從塑膠袋裡拿出第二桶。

周明磊忍不住問:“兩桶?”

「嗯。晚餐一桶,宵夜一桶。」男孩撕開第二桶的包裝,「反正也是站著。”

周明磊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他看著男孩把第二桶泡麵也泡上,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那時候他在台北念研究所,寒假回家,他媽也是這樣,晚餐一桌,宵夜一桌,怕他餓著。

他媽現在還是這樣。

只是他不再二十出頭了。

車廂裡有人開始嗑瓜子。嗑得很慢,嗑一顆,停一下,再嗑一顆。聲音從三排開外傳過來,像某種緩慢的節拍器。周明磊靠著行李箱,聽著嗑瓜子的聲音,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聽著鄰座小孩哭了兩聲又被塞了奶嘴。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列車正經過一座跨江大橋。

窗外是深灰色的江面,零星有幾艘貨輪,亮著昏黃的燈。遠處岸邊的樓群也是深灰色的,只有少數幾扇窗亮著,像撒在黑絨布上的碎米。

車廂裡的燈調暗了。大多數乘客都在打瞌睡,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那個去徐州的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車,他蹲過的地方空了,只剩一個飲料瓶滾來滾去。

周明磊揉了揉脖子。大衣口袋裡的橘子還在,被他壓了一點凹痕。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轉了轉,沒剝。

手機亮了一下。他哥又發訊息:“到哪裡了?”

“濟南。”

“濟南不是還沒到嗎。”

“快了。”

“你那個票到底怎麼換的,我看不懂。”

周明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到濟南再看。”

他哥沒回。

他知道他哥在等他。每年都是這樣。他哥嘴上不說,但每年的年夜飯都等到他落地才開席。有一年他因為工作沒回去,他哥發了一張年夜飯的照片,滿桌子菜,就他倆阿嬤一個人坐在鏡頭前吃。

他問他哥:“你怎麼不吃?”

他哥說:“我減肥。”

周明磊把手機扣回大腿上。

窗外又黑下去了,隧道接隧道,江面不見了,只剩下自己的臉模糊映在玻璃上。他看了那張臉很久,發現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道細紋。

列車廣播響了:“前方到站,濟南西車站…”

濟南西車站沒有票。

周明磊站在售票大廳的電子屏前,看著上面齊刷刷的“無”“無”“無”,第一次對“春運”這個詞有了切身體會。

不是刷票軟體上的“無”,不是同事口中的“難買”,是實實在在的、物理意義上的“沒有”。

他拖著行李箱在售票大廳走了三圈。黃牛湊過來兩次,都被他搖頭趕走了。第三次有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子走過來,沒問他要不要票,只遞了根菸。

“抽嗎?”

“不抽,謝謝。”

中年男子自己點上煙,深吸一口,吐出個不成形的煙圈:“去北京?”

“回上海。”

「上海?」男人看他一眼,“你在濟南,往上海走,跑北京方向來幹嗎?”

周明磊解釋不清。他說自己是從上海到濟南,原本想去北京轉車,但沒買到票。男人聽完沉默了幾秒,把煙頭摁滅在垃圾桶頂端的沙盤裡。

“你這樣,”他說,“你到長途汽車站看看,應該有去連雲港的大巴。從連雲港再轉高鐵往南走。”

“有票嗎?”

“大巴不用票,上車買。”

周明磊愣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凡事都要「票」的思考方式。

他拖著箱子往長途巴士站走。濟南的夜風比上海硬,刮在臉上像細砂紙。他低頭把大衣領子立起來,手插進口袋,碰到那枚橘子。

長途巴士站比高鐵站破舊,氣味也不一樣。這裡有更濃的柴油味,更厚的灰,更少的工作人員。候車廳裡橫七豎八躺著等車的人,有的蓋著軍大衣,有的枕著自己的行李。

周明磊找到了去連雲港的大巴,但不是立即出發。售票員說車子壞了,在修,可能一小時後走,也可能三小時。她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像是陳述天氣。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來。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在春運路上蹲在長途巴士站等一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巴士。他想起八年前剛來上海的時候,連地鐵換車都要看三次指示牌。現在他能在半夜的濟南街頭拖著行李箱找長途巴士站,能分辨黃牛和一般乘客的差別,能接受「可能一小時也可能三小時」這種答案。

他不知道這是成長還是別的什麼。

大巴車凌晨兩點才來。周明磊上車時車上已經坐了大半,他找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把行李箱塞進腿邊,整個人陷進椅背裡。

旁邊坐著個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戴著耳機在手機上看劇。螢幕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周明磊瞥了一眼,是《甄嬛傳》。

「好看嗎?」他問。

女孩摘下一邊耳機:“嗯,第三遍看了。”

“這麼喜歡?”

“不是喜歡。”女孩把屏幕往他那邊側了側,“是每次看都有新發現。你看這裡,皇后這個笑容,第一遍看覺得慈祥,第二遍看覺得假,第三遍看——”她頓了頓,“第三​​遍看覺得可憐。”

周明磊看著螢幕裡皇后的臉,沒說話。

車開了。濟南的夜晚從窗外流過,路燈一根接一根往後退。女孩看累了,把手機收起來,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沉悶的嗡鳴。周明磊也閉上眼睛,但他沒睡著。他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遍看了。

第一遍看台北,覺得繁華。第二遍看台北,覺得很熟悉。第三遍看台北——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看第幾遍。

連雲港到上海的高鐵是站票。

從連雲港到上海,三個半小時。周明磊站在車廂連接處的洗手台邊上,身邊擠著六個人、四個行李箱、兩個編織袋、一箱海鮮。

海鮮是旁邊大爺的,泡棉箱上還貼著「鮮活產品」的標籤。大爺七十出頭,臉曬成棗紅色,一上車就開始打電話:“到了到了,馬上到了……沒晚點,高鐵怎麼會晚點……魚活著呢,我路上加了冰……”

周明磊聽了一會兒,聽出來大爺是去山東看閨女,閨女嫁在威海,今年生了個兒子。大爺帶著海鮮回上海,泡沫箱裡是女婿給打的帶魚和黃魚。

「你一個人帶這麼多?」周明磊問。

大爺掛掉電話,把手機揣進裡懷兜:“不多。去年我帶了兩箱。”

“從威海坐高鐵?”

“先坐巴士到煙台,再坐高鐵。”大爺拍拍泡沫箱,“這魚嬌貴,不能久放。高鐵快,三個多小時就到了,到家還活著。”

周明磊看著那個泡沫箱,上面還綁著紅繩十字捆綁。

“你兒子來接你?”

“沒有。”大爺笑了笑,“我兒子在上海,過年加班,回不來。我自個兒回去,把魚放冰箱,等他年夜飯回來吃。”

列車從連雲港開出,窗外是蘇北平原灰綠色的冬野。麥田一壟往後退,偶爾閃過幾間白牆黛瓦的農舍,屋簷下掛著臘肉和紅燈籠。

周明磊靠著洗手台邊緣,忽然很想給他媽打個電話。

他掏出手機,訊號只有一格。他舉著手機在車廂連接處轉了兩圈,終於在一個靠窗的位置找到兩格訊號。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他媽的聲音從麥克風那邊傳過來,帶著點睡意的沙啞。

“媽,我還在路上。”

“還沒到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