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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100天 我是一個看故事的人 With 報新聞 讀小說

接下來的100天 我是一個看故事的人

With 報新聞 讀小說

文:張恭銘

十月.開始

十月底的台中,風已經有了涼意。

我坐在榮總大廳的椅子上,看著手裡的治療計畫書,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化療與電療的時程,三個月,一百天。口腔癌,第二-三期。醫師說得很詳細,我聽得很模糊,只記得他最後拍拍我的肩,說:「我們一起努力。」

我點點頭,走出診間,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既然恐懼躲不掉,那就把它變成別的東西吧。我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在封面寫下:「一百天,一百個故事。」

我是一個看故事的人。

十一月.公車上的阿嬤

化療從十一月的第一個禮拜開始。每週二和週五,我搭公車到榮總。早上七點的公車,乘客不多,大多是去醫院的人。

有位阿嬤固定在中港路那段上車。她總是提著一個褪色的茄芷袋,裡面裝著保溫瓶和一條毛巾。我注意到她的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某天,她在我旁邊坐下,忽然開口:「少年仔,你看起來面熟。」

我笑了笑,說我來做治療的。

她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我陪我先生來洗腎,已經四年了。」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件日常小事。「他以前做木工,那兩根手指是年輕時被機器切掉的。他總是說,少兩根手指,剛好可以少做一點。」

我問她累不累。

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說:「累是會累啦,但他還在,我就有地方可以去。」

下車時,她拍拍我的肩膀:「少年仔,咱攏愛保重。」

公車繼續往前開,我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個故事:〈公車上的阿嬤〉。

十一月.計程車上的大哥

有時候電療完太累,我會叫計程車回家。

有位司機大哥,車上放著江蕙的《家後》。我上車時,他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把音響轉小聲,問:「去榮總喔?」

我說對,剛做完治療。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載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

他開始說他自己的故事。原來他以前在中國做生意,賺了不少錢,後來被合夥人騙光,回到台灣,什麼都沒有了。離婚,小孩跟媽媽。他一個人租房子,開計程車。

「我本來想死。」他說得很直接。「但是有一天,我載到一個阿公,他要去榮總看孫子,孫子才五歲,白血病。阿公在車上哭,說他願意用他的命換孫子的命。」

他停頓了一下。「我聽完就想,人家五歲的小孩都在拚,我是在靠北什麼。」

下車時,他堅持不收我的錢。「當作我請你的,」他說,「你要加油。」

我寫下第二個故事:〈計程車上的大哥〉。

十一月.七樓的鋼琴聲

榮總的七樓,是安寧病房。

我其實不該去那裡,那不是我的樓層。但有天電療完,我在電梯裡按錯了樓層,門打開,我聞到一種安靜的味道,不是藥水味,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秋天落葉的味道。

走廊盡頭,有一台鋼琴。一位先生坐在那裡彈琴,彈的是蕭邦的《夜曲》。他穿著病袍,點滴架在旁邊,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得很慢,但每一個音都好清楚。

我站在那裡聽了很久。他彈完,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你也來這裡等嗎?」他問。

我說不是,我按錯樓層了。

他點點頭,說:「我來這裡等我太太。她上個月走的。我們結婚四十年,她最喜歡聽我彈這首。」

「你每天都來彈嗎?」

「每天。」他說,「彈到她來接我。」

我沒有再問下去。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門關上之前,他已經又開始彈下一首。

我寫下第三個故事:〈七樓的鋼琴聲〉。

十一月.隔壁床的年輕人

化療室裡,我的隔壁床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他總是在打化療的時候打電動,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有時候他會笑,有時候他會罵髒話。

有一天,他忽然轉頭問我:「大哥,你是什麼癌?」

我說口腔癌。

他點點頭:「我是大腸癌,第四期。」他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感冒一樣。「醫生說我大概剩半年。」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倒是笑了:「你不要那個臉啦,我已經接受了。我現在每天都很快樂,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終於可以做自己了。」他說,「我以前在科技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到半夜,主管罵我我就道歉,客戶靠北我就陪笑。我媽叫我相親我就去,我女朋友叫我買房我就買。我活得像一個罐頭,每個人要什麼形狀我就變成什麼形狀。」

他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個遊戲角色。「現在我每天打電動,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睡就睡。我媽哭著問我為什麼不積極治療,我跟她說,我很積極啊,我很積極在過我剩下的每一天。」

他停了一下,看著點滴。「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個人。」

我寫下第四個故事:〈隔壁床的年輕人〉。

十二月.放射師的眼淚

十二月的台中,終於有了冬天的樣子。

電療室的放射師是一位女生,大概三十幾歲,總是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每天幫我調整位置、設定儀器,動作很熟練,話不多。

有一天,我電療完,她忽然叫住我。「先生,」她說,「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說好。

「你寫的那些故事,」她說,「可以給我看嗎?」

我愣了一下。原來她注意到我每次電療前都會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我把筆記本遞給她。她翻了翻,看到某一頁時,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那一頁寫的是:〈七樓的鋼琴聲〉。

「那個彈鋼琴的先生,」她說,「是我爸爸。」

原來,那位在安寧病房彈琴的先生,是她的父親。她說,母親走後,父親每天去醫院彈琴,風雨無阻。她勸過他,說他身體也不好,不要每天去。但他說:「這是我跟你媽之間的事。」

「我每次去七樓看他,」她說,「他都在彈琴。我站在走廊上聽,不敢打斷他。謝謝你,把他寫下來。」

我寫下第五個故事:〈放射師的眼淚〉。

十二月.清潔阿姨的便當

醫院裡,我認識了一位清潔阿姨。

她總是推著清潔車,在走廊上穿梭。每次經過我的病房,她都會對我笑一下。有一天,她忽然遞給我一個便當。

「我自己做的,」她說,「你吃看看。」

我打開便當,裡面是滷肉飯、一顆滷蛋、幾片燙青菜。很簡單,但很香。

「我兒子以前也在這裡住院,」她說,「他那時候都吃不下,我就每天做便當給他。後來他走了,我還是每天做便當,帶來醫院。」

「帶來醫院?」我問。

「對啊,」她笑了,「我帶給這裡的每一個人吃。護理師、醫師、病人,還有像你這樣的人。」

她說,她兒子走的時候才十九歲,骨癌。走之前,他跟她說:「媽,你不要難過,你去醫院幫我照顧別人好不好?」

「所以我來這裡上班,」她說,「每天都來。我覺得他還在這裡,看著我。」

我吃著滷肉飯,眼眶有點熱。那是我這幾個月來,吃過最好吃的一餐。

我寫下第六個故事:〈清潔阿姨的便當〉。

十二月.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是最後一次電療。

我坐在電療室外面等,手裡拿著筆記本。裡面已經寫了九十九個故事。差一個。

放射師走出來,對我笑了一下。「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恭喜你。」

我走進電療室,躺下,機器開始運轉。我閉上眼睛,想起這一百天的一切。

我想起公車上的阿嬤,想起計程車大哥,想起七樓的鋼琴聲,想起隔壁床的年輕人,想起放射師的眼淚,想起清潔阿姨的便當。

我想起每一個對我笑的人,每一個拍我肩膀的人,每一個說「你要加油」的人。

電療結束,我坐起來。放射師遞給我一張紙。「這是你的治療紀錄,」她說,「你畢業了。」

我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的日期。從十月到十二月,剛好一百天。

我翻開筆記本,寫下最後一個故事:〈我是一個看故事的人〉。

後記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醫師說,治療很成功,但還是要定期追蹤。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

但我知道,這一百天,我活得很值得。

我把恐懼變成了故事,把醫院變成了教室,把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變成了老師。他們教會我,活著不是呼吸而已,活著是看見。

我看見了公車上的阿嬤,她教會我什麼是陪伴。

我看見了計程車大哥,他教會我什麼是重新開始。

我看見了七樓的鋼琴聲,它教會我什麼是永恆的愛。

我看見了隔壁床的年輕人,他教會我什麼是做自己。

我看見了放射師的眼淚,她教會我什麼是理解。

我看見了清潔阿姨的便當,她教會我什麼是給予。

我是一個看故事的人。

而這些故事,都是真的。

發生在台中榮總,發生在每一條街道,發生在每一個人的生命裡。

如果你問我,這一百天學到了什麼?

我會說:時間的線性,是最溫柔的騙局。因為它讓我們以為,一切都會結束。但其實,故事永遠不會結束。

只要有人願意看,願意聽,願意記得。

故事,就會一直流傳下去。

就像現在,我把這些故事寫給你。

而我,只是一個看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