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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巴拿馬談過戀愛

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巴拿馬談過戀愛

with 報新聞 讀小説

文:張恭銘

二○二五年的春天,我拖著一只二十九吋的行李箱,降落在巴拿馬城的托庫門國際機場。熱風撲面而來,帶著加勒比海特有的潮濕與甘甜,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情話,黏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我來這裡的理由很簡單——我想看看,一個沒有冬天的地方,人們怎麼談戀愛。

巴拿馬,地峽之國,介於兩大洋之間,像一根纖細的臍帶,連接著南北美洲。有人說這裡是世界的十字路口,來來去去的人們在此交會、錯身、然後離開。我在古城區租了一間附陽台的公寓,陽台正對著巴拿馬運河的太平洋入口。每天清晨,我看著貨櫃輪船排隊等待過閘,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緩緩走向另一個海洋。而我,也在等待著什麼。

馬特奧出現在我抵達的第三個禮拜。

那天午後,我在舊城區的咖啡館躲雨。巴拿馬的雨季說來就來,天空像一個任性的孩子,毫無預警地嚎啕大哭。我坐在窗邊,看著雨水沿著西班牙殖民時期的石牆流淌,忽然聽見有人說:「妳介意我坐這裡嗎?」

他指了指我對面的空椅。我點頭。他坐下來,點了一杯黑咖啡,然後用帶著濃重西班牙語腔調的英文說:「下雨天,最適合認識新朋友。」

馬特奧是當地一所中學的歷史老師。他有著巴拿馬人特有的膚色,介於咖啡與牛奶之間,像一杯完美的拿鐵。他的眼睛很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出現細細的紋路,像運河地圖上的支流。

「妳為什麼來巴拿馬?」他問。

「為了看愛情。」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大笑。那笑聲像巴拿馬的雨,熱烈而直接。「愛情不需要看,」他說,「愛情需要感受。」

後來我才知道,巴拿馬人談戀愛,確實是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的。

在巴拿馬,愛情是一種集體儀式。沒有安靜的燭光晚餐,沒有刻意營造的浪漫。巴拿馬人的愛情發生在廣場上、在市場裡、在嘉年華的遊行隊伍中。他們用音樂、用舞蹈、用身體的律動來說愛。

馬特奧第一次約我,是去參加舊城區的莎莎舞之夜。廣場上擠滿了人,擴音器播放著強烈的拉丁節奏,女人們穿著鮮豔的裙子,男人們穿著敞開領口的襯衫。馬特奧牽起我的手,說:「跟著我,什麼都別想。」

我是一個台北長大的女孩,習慣了在愛情裡保持清醒,習慣了計算每一步的距離。但在巴拿馬,愛情的語言是身體。我笨拙地跟著馬特奧的腳步,踩錯了好幾次,他卻只是笑,然後把我的手拉得更緊。

「在巴拿馬,」他貼在我耳邊說,「我們不說『我愛你』,我們跳舞。如果兩個人能跳在一起,那就是愛了。」

那天晚上,我跳了生平第一支莎莎舞,也跳了第一支梅倫格。汗水沿著我的背脊流下,我的心跳從未如此大聲。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台灣,我們用言語談戀愛,用訊息試探,用沉默表達拒絕。但在巴拿馬,愛情是一場雨,你只能站在雨裡,讓它淋濕你,沒有傘可以撐。

但巴拿馬人的愛,來得快,去得也快。

馬特奧從不說「我們是什麼關係」。他帶我去運河邊看日落,帶我去魚市場吃生醃海鮮,帶我去他母親的家裡喝玉米粥。他會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說我像一隻不小心飛進熱帶的候鳥,美麗而迷路。但他從來不說承諾。

有一回我忍不住問他:「我們到底算什麼?」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不懂的坦然。「在巴拿馬,」他說,「我們不問這個問題。今天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明天如果分開了,那也是明天的事。」

我愣住了。在台灣的愛情裡,「我們是什麼」是最重要的問題。我們需要定義、需要名分、需要在社群媒體上標註「穩定交往中」。我們需要把愛情裝進一個盒子裡,貼上標籤,放進保險箱。但馬特奧說:「愛情不是盒子,愛情是河流。妳不會問一條河它要流向哪裡,妳只會看著它流。」

後來我慢慢發現,巴拿馬的愛情裡有一種「當下」的哲學。他們不計畫未來,因為未來太遠。他們不懷念過去,因為過去已經過去。他們只活在這個當下,這個有音樂、有雨、有舞的當下。這和台灣人的愛情截然不同——我們的愛情總是背著太多行李,有家人的期待,有社會的眼光,有年齡的焦慮。我們在愛情裡計算得失,像在市場裡買菜,秤斤論兩。

馬特奧的母親,一位七十歲的巴拿馬老太太,有一天拉著我的手,用我聽不太懂的西班牙語說了一大串話。馬特奧在旁邊翻譯:「她說,妳看起來像一個總是擔心明天的女孩。她說,在巴拿馬,我們只擔心今天的雨會不會太大,因為那會影響我們跳舞。」

我笑了,眼眶卻濕了。

有一天黃昏,我和馬特奧坐在陽台上,看著運河上的船隻。他突然說:「妳知道嗎?巴拿馬運河連接著兩個海洋,但它不屬於任何一個海洋。它只是站在中間,讓船隻通過。」

「就像你?」我問。

他笑了。「就像我們。」他說,「我們也是運河。連接著兩個世界,但我們不屬於任何一邊。」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和馬特奧的愛情,註定是一場過境。他不會跟我回台灣,我也不會留在巴拿馬。我們像兩艘在運河裡相遇的船,短暫地並行,然後駛向各自的海洋。

分開的那天,巴拿馬下了一場傾盆大雨。馬特奧送我到機場,沒有哭,沒有挽留。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巴拿馬的硬幣,放在我手心。

「這是什麼?」我問。

「這是我們相遇那天的日期,」他說,「我請人在上面刻了字。妳帶回台灣,當作一個紀念。」

我低頭看著那枚硬幣,上面刻著:Hoy te conocí y el mundo cambió.(今天我遇見了你,世界就不一樣了。)

「在巴拿馬,」他繼續說,「我們不說再見。我們說『nos vemos』——我們會再見的。也許不是在這輩子,也許不是在地球上,但我們會再見的。」

我走進登機口時回頭看他。他站在那裡,高大、黝黑,像巴拿馬的一棵雨樹。他舉起手,對我做了一個跳舞的姿勢。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回到台灣後,朋友問我:「巴拿馬人跟台灣人談戀愛有什麼不一樣?」

我想了很久。我想起馬特奧帶我去吃一家路邊攤,老闆娘熱情地擁抱我,說我看起來像她失散多年的女兒。我想起我們在嘉年華的隊伍裡,被陌生人灑了一身的彩色紙屑,馬特奧低下頭,吻掉我鼻尖上的紙屑。我想起他從來不說「我愛你」,但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觸碰、每一支舞,都在說同一件事。

「巴拿馬人的愛像他們的國土,」我終於說,「熱情、奔放、不設邊界。他們不把愛情裝在盒子裡,他們讓愛情像運河的水,自由地流。台灣人的愛像我們的島嶼,小小的,但很深。我們把愛情放在心裡,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

「那妳比較喜歡哪一種?」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愛情的本質從來不在於它來自哪個國家、哪種文化。愛情的本質是——當你遇見一個人,他讓你看見另一種世界的可能。他讓你明白,原來愛情可以有這麼多種形狀,原來地球的另一端,人們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在愛著彼此。

後來,我把那枚巴拿馬硬幣放在書桌前。每當台北的冬天來臨,寒風從窗縫鑽進來時,我會拿起那枚硬幣,讓它冰涼的觸感貼在我的掌心。我會想起巴拿馬的雨,想起馬特奧的笑,想起那支笨拙的莎莎舞。

有時我會想,也許每一段跨文化的愛情,都是一次對自己愛情的重新認識。我們以為自己在學習另一種愛情,其實我們是在學習,如何用另一種方式,去愛自己原本的樣子。

二○二五年的秋天,我再次經過巴拿馬運河。我站在米拉弗洛雷斯船閘的觀景台上,看著一艘巨大的貨櫃輪船緩緩升起,駛向太平洋。船上的水手對我揮手,我也對他們揮手。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人說:「妳看起來像一個終於不擔心明天的女孩。」

我轉過身。馬特奧站在那裡,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笑得像巴拿馬永遠的夏天。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我來看看,」他說,「看看妳有沒有學會跳舞。」

我笑了。這次我主動牽起他的手,走進旁邊的廣場。音樂正好響起,是那首我們第一次跳舞的歌。

「今天,」他說,「我們不問明天。」

我點頭。然後我們跳舞。在世界的十字路口,在兩大洋之間,在巴拿馬運河的黃昏裡,我們跳舞。像兩條河流的交會,像兩艘船的錯身,像一個台北女孩和一個巴拿馬男人,在地球的臍帶上,用身體說愛。

舞步結束時,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Nos vemos,」他說。

「Nos vemos,」我回答。

然後他轉身,走進巴拿馬城的暮色裡,走進那個我永遠不會完全了解的、充滿音樂與雨與舞的世界。

而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巴拿馬。或者說,巴拿馬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因為有些愛情,就像運河。它連接著兩個海洋,讓船隻通過,但運河本身,永遠留在原地,等待著下一艘船,下一個故事,下一個說愛的方式。

故事說完了。而台北的雨,還在下著。我拿起那枚硬幣,讓它從指縫間滑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音,像極了巴拿馬的雨,落在運河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