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雷切爾鎮只有九十八口人,孤單像一帖藥,在孤單中,我們明白了軟弱和空虛,於是鍛鍊自己更堅強。我來到這個小鎮的那年,剛好是五十一區的飛碟傳說最盛的年代。旅館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據說是一九八〇年代某個空軍上校親手交給酒吧老闆的,照片裡有個模糊的碟形光影,懸浮在沙漠上方。老闆說那叫「飛碟」,後來每個來這裡喝酒的觀光客都要拍一張照留念。
直到二〇二三年,那位早已退休的上校才向五角大廈的調查人員坦承,那是一場官方任務。照片是偽造的,飛碟是假的,唯一真實的,是沙漠底下正在測試的那架F-117夜鷹隱形戰機。軍方擔心民眾偶然撞見外形怪異的試驗機,索性先發制人,把「外星人」的謠言餵進這片荒涼的土地,讓它自己長出根來。
也許五十一區就是這樣一只容器。
你如果讀過中情局一九九二年那份報告的解密版本,就會知道那些年漫天飛舞的UFO目擊,其實大多來自U-2高空偵察機的試飛。一九五〇年代,商務客機飛在三千到六千米的高度,軍機勉強搆到一萬兩千米,而U-2輕輕鬆鬆就越過一萬八千米。對當時的人來說,一架飛機出現在那個高度,和看見一顆會移動的星星沒有兩樣。
於是「外星科技」成了最合理的解釋。空軍官員當然知道真相,但他們不被允許說出來。於是「自然現象」和「高空天氣研究」變成了官方說法,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沉默。
我在雷切爾鎮住的那些日子,每個星期四的清晨都會被一陣低沉的震動喚醒。當地人說那是基地裡傳來的聲響,已經持續了好幾十年。沒有人知道確切的原因,但沒有人真正追問。沙漠裡的人有一種默契:有些事,你聽到了,就讓它留在風裡。
我想像那個上校,在深夜走進沙漠邊緣的酒吧。他口袋裡裝著幾張偽造的照片,任務是把它們交出去。他坐下來,點了一杯威士忌,看著牆上那塊空白的木板,然後掏出照片,輕輕放在吧台上。老闆的眼睛亮了起來。上校沒有笑。
他後來對調查人員說,那是他的任務。但我想,在那個瞬間,他也許想起了什麼別的東西。也許是一個很久以前愛過的人,也許是一段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有些謊言,是為了掩蓋更大的真相;而有些謊言,只是因為真相太輕了,輕得沒有人願意相信。
五角大廈的調查報告最終確認,五十一區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軍事基地,用來測試U-2偵察機、OXCART計劃和各種隱形技術。外星人從來沒有被關在那裡。歐巴馬說得很清楚:「除非存在一個巨大的陰謀,而且他們還向美國總統隱瞞了此事。」
可是那些傳說並沒有因此消失。它們像沙漠裡的風滾草,被吹散了,又會在別的地方重新聚集起來。因為人們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確切的答案,而是一個可以安放疑問的地方。五十一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如果說五十一區是一則寫給全世界的寓言,那麼它既是一次回歸——回歸到人類對未知最原始的恐懼與渴望——也是一場冒險,冒險去相信在這片荒涼的沙漠底下,也許真的藏著某種我們還無法理解的東西。
離開雷切爾鎮的那天早晨,我又一次被那陣震動喚醒。我沒有拉開窗簾。我只是躺在那裡,聽著遠方傳來的、沉悶而規律的聲響,覺得那聽起來很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獨自練習著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