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全球AI資料中心的電力危機已從預警變成現實。IEA預測，若現行硬體效率軌跡不變，2030年美國AI資料中心用電佔比將從當前的10%翻升三倍，而傳統資料中心約40%的能耗被冷卻系統吞噬。主流敘事仍圍繞微軟Project Natick的「海水自然冷卻」與NVIDIA的液冷光互連方案展開，但一條更具顛覆性的技術路線正在水下悄然推進：將幾乎不產熱的非矽基光子與類腦晶片直接沈入深海，讓熱力學第二定律從敵人變成盟友。
光子晶片的「零熱」物理基礎
光子晶片與電子晶片的本質差異不在速度，而在熱的產生機制。電子在導體中遷移時因電阻而碰撞生熱，這是焦耳定律的必然結果；光子不帶電荷、無靜止質量，在光波導中傳輸時不產生電阻熱。Q.ANT的薄膜鈮酸鋰光子晶片在ISC 2025展示的實測數據顯示，其系統在執行複雜非線性數學運算時無需任何主動冷卻基礎設施，每機架運算密度提升100倍，每應用功耗降低90倍。Neurophos的光學處理單元更以微米級超材料光調製器實現了萬倍於前代光子元件的微型化，單一基板上集成超過百萬個光學處理元件，目標能效為當今頂級GPU的100倍。
中國團隊的LightGen全光生成式AI晶片提供了目前最極端的實測參照：在單枚晶片上同時突破百萬級光學神經元集成與全光維度轉換，系統級算力與能效較NVIDIA A100各提升兩個數量級以上，且完全不依賴傳統冷卻系統。這意味著，當光子晶片被置於4°C左右的深海環境中，晶片自身的熱負荷已低到海洋可被動吸收的程度。
深海的實測數據：從實驗室到海底
真正的極限測試發生在深海。微軟Project Natick在蘇格蘭奧克尼群島外海36公尺處部署的圓柱體資料中心容納了864台伺服器，滿載功率不到四分之一兆瓦，冷卻成本大幅壓縮。但微軟的方案仍使用傳統電子伺服器，本質上是「把發熱的設備放進冷水裡」。新一代實驗的邏輯完全不同：讓晶片本身不再需要冷卻。
神經形態器件在水下的穩定性已獲得量化驗證。研究顯示，基於Loihi和BrainChip Akida架構的類腦處理器在4°C海水中連續潛沒運行超過100小時，性能無衰減，這正是深海典型水溫。華南師範大學霍能傑團隊開發的MoS₂/h-BN/SnSe₂範德華異質結神經形態浮柵晶體管，在單一器件內同時集成電學與光學非易失存儲功能，利用海水中低衰減的綠光窗口，在23類海洋生物圖像識別中達到80%準確率，與理想軟體模型持平。該器件開關速度14微秒，開關比達10⁶，循環耐久性超過10⁴次，這些指標已接近商業化門檻。
更極端的驗證來自水下直接光學推理。一種緊湊型繞射神經網路晶片被實驗證明可同時在水和空氣中運行，對四類手寫數字的識別準確率在水下為91.4%，與空氣中的91.5%幾乎無差異。這證明光子計算的核心功能不因水介質而退化，反而因水的熱容與光學特性獲得穩定運行的額外條件。
繞過電網的工程路徑
深海光子運算的關鍵瓶頸不在晶片本身，而在電力與連接。Panthalassa的Ocean-3浮體式平台提供了目前最完整的工程解答：利用海洋波浪能直接在海上為AI晶片供電，推論結果經由Starlink衛星回傳陸地，徹底繞過陸上電網建設與土地取得的限制。該公司2024年完成Ocean-2原型部署測試，2026年完成1.4億美元B輪融資，計畫2027年商用展開。
與此並行的是材料層面的非矽基突破。米蘭新創Ephos正在量產玻璃基光子晶片，以光纖同源的玻璃基板取代矽晶圓，NATO是其投資方之一。深圳深光谷科技的玻璃基3D光波導晶片產線已正式投產，明確將海底光纜列為目標應用場景。玻璃基板在水中具有天然的化學惰性與光學透明度，這使其在深海部署中比矽基方案更具材料學優勢。
從「冷卻問題」到「熱管理消失」
這一系列實驗的深層意義，是將資料中心的根本問題從「如何移除熱」轉變為「如何不產生需要移除的熱」。當電子晶片的功率密度逼近每平方公分數百瓦的物理天花板時，光子與類腦架構提供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徑：Q.ANT實測的90倍功耗降低與100倍密度提升，Neurophos的百萬光學元件單片集成，以及神經形態器件在4°C海水中100小時的無衰減運行，共同指向一個結論——深海不是光子晶片的「極端測試場」，而是其「最適運行環境」。
當然，挑戰同樣真實。深海部署的維護成本極高，微軟Project Natick在證明技術可行性後仍選擇終止，部分原因即在於水下維修的經濟性困境。光纖與衛星回傳的延遲、鹽水環境對封裝的長期腐蝕、以及監管框架的缺失，都是規模化前的必答題。但技術極限的探索從來不以即刻商用為前提。當全球仍在為陸上資料中心的散熱塔選址爭論時，幾家新創公司已經把晶片沈入海底，用實測數據回答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晶片不再發熱，資料中心還需要「冷卻」這個概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