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一群美國科技烏托邦主義者多年來足跡遍及全球，尋找興建「未來城市」的地點。Praxis，一家同時作為線上社群的公司，其創辦團隊獲加密貨幣公司提供數億美元資金支持。他們曾考察地中海地區，但因距離現有衝突區太近而作罷；也曾考慮買下格陵蘭，卻遭公眾反對。如今，他們宣稱終於找到了落腳處：烏拉圭的河岸地區。
Praxis執行長德萊頓·布朗曾是一名職業衝浪手，23歲辭去上一份工作後誓言「建立一種新文明」。該社群自稱擁有超過15萬名成員，分佈於80個國家，其中約2,500人已承諾搬入新城市。項目將嵌入阿根廷企業家巴斯蒂塔在烏拉圭南部打造的初創城市+Colonia內，未來數年投資規模預計超過10億美元，首批居民最快2027年中遷入。
然而，這座城市的資金結構耐人尋味。2024年，加密貨幣公司GEM Digital提供了5億美元的信貸額度，但報導披露其中僅2,500萬美元為前期承諾，其餘4.75億美元須透過「提款機制」逐步釋放，而解鎖條件之一是發行加密代幣。換言之，這座城市的存續與其代幣的市場信心形成了循環依賴：城市需要代幣來融資，代幣需要人們相信城市終將建成。
布朗此前曾將Praxis定義為一個「加密國家」，一個需要「特殊法律和監管環境」的實體。如今他軟化了措辭，稱其為有「超棒瑜伽」和「偉大DJ」的地方，並明確表示將在烏拉圭現行法律框架下運作，暫不尋求獨立治理。這種從「主權宣言」到「務實降級」的轉變，本身即是這類烏托邦項目面對現實時的縮影。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其宣稱的使命——為「後AI時代」建立新的文化與治理體系。當AI被設想為將接管大部分經濟活動的力量，這座城市似乎預設了一個工作不再決定居住地的未來。但康奈爾大學歷史學教授克雷布對此表示懷疑：「科技烏托邦倡議從自己的加密世界裡推斷出，現在可以創造某種新國家。但到目前為止，這些進展並不特別順利」。批評者則將此類嘗試描述為科技巨頭脫離社會的精英主義努力，或不切實際的空想。
烏拉圭的選擇本身也值得玩味。該國政治穩定、稅收優惠、居留政策靈活，且遠離主要地緣衝突，對歐洲與北美富裕階層具有吸引力。布朗稱烏拉圭有「南美洲的瑞士」般的氛圍與「很棒的海浪」。但在這些個人化的理由背後，是矽谷企業家一場更廣泛的運動：建造像公司一樣運營、對科技友好的避風港，其靈感來自「網絡國家」概念。從地中海到格陵蘭再到烏拉圭，Praxis的選址軌跡勾勒出一條清晰的路線圖——從衝突地帶退向治理真空，從監管高地退向監管窪地。這座城市是否終將化為磚瓦，仍是未知數。但它的出現本身，已足以折射出矽谷一部分人對既有政治秩序最深層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