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自2023年米蘭檢方掀起一系列突擊搜查以來，意大利奢侈時尚業的供應鏈問題持續發酵。警方在為Dior、Armani、Valentino等品牌供貨的工廠中，發現無證勞工每日工作15小時、時薪僅數歐元，機器安全防護罩甚至被拆除以提高產速。三年過去，品牌們的合規努力是否真正解決了問題？
表面上看，行動確實在發生。Prada自2020年啟動「零容忍」審計，對意大利供應商與分包商進行超過850次現場檢查，至今已與222家供應商終止合作，其中2025年審查188次、終止43家，6家涉及未經授權的分包行為。Chanel在收到風險預警後兩天內切斷涉事分包商合作；Brunello Cucinelli則強調其自有9,000人生產體系合規，區分輔料供應商與核心工坊。
然而，司法壓力並未消退。2026年7月，米蘭檢方將調查範圍擴大至11家高端品牌，包括Chanel、Bulgari、Moncler等，要求提交完整的治理與供應鏈審計檔案。米蘭檢察官Paolo Storari的調查策略借鑑了打擊黑手黨的經驗：不以單一工坊經營者為目標，而是瞄準品牌總部的高層決策者。自2023年以來，其行動已將超過6萬名工人從黑工狀態中拉出，企業補繳稅款達11.3億歐元、社保費用逾2億歐元。
真正的癥結在於結構。一件成本40歐元的手袋在米蘭專賣店標價7,000歐元，中間經過多達七層中間商，每一層稀釋責任、抽取利潤，最終壓力全部落在供應鏈末端最無力反抗的移民工人身上。Equo Garantito在意大利議會的聽證會上直言，這些品牌「對剝削知情並縱容了分包鏈中的非法行為」，問題的根源在於採購實踐與品牌對整條供應鏈的責任。
行業倡議同樣進展緩慢。2025年5月，品牌、工會與行業協會簽署自願協議，引入集中供應商登記與透明度認證，但法案因工會強烈反對而陷入停滯——工會認為合規認證將成為品牌推卸用工責任的「免責盾牌」。
意大利奢侈品牌的回應，本質上是一場風險管理而非系統改革。品牌確實在審計、斷鏈、配合調查，但碎片化的分包結構、買方對成本的持續擠壓、以及對移民勞工的結構性依賴，並未被觸及。正如批評者所指出的，合規努力在表層取得了進展，但讓剝削得以持續的系統性條件，依然原封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