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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剛果

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初秋。飛機穿越過赤道時,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震顫,像是大地在腳下呼吸。窗外是無邊無際的綠色,濃稠得化不開的綠,剛果河蜿蜒其間,像一條巨大的青銅蟒蛇,靜靜地蟄伏著。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來到剛果。

有人說,非洲是世界的原鄉,而剛果是非洲的心臟。當我踏上布拉柴維爾的土地時,空氣裡有一種濕熱的、泥土與花朵混合的氣息,像是大地剛剛被一場大雨洗過,又被烈日烘烤過。那種氣味濃烈得讓人暈眩,卻又讓人忍不住深深吸氣,彷彿要把整片大陸的靈魂都吸進肺裡。

我住進一間河畔的小旅館。推開窗,剛果河就在眼前,寬闊得像一片海,對岸是金夏沙的燈火,明明滅滅,像螢火蟲在夜空中寫著一封讀不懂的信。旅館的老闆是比利時人,在這裡住了三十年,他說:「你來得正好,再晚一點,雨季就要開始了。」

雨季。我閉上眼,想像著雨水打在棕櫚葉上的聲音,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打在剛果河上的聲音。那會是怎樣的一場盛宴?

隔日清晨,我沿著剛果河散步。河面上飄著薄霧,像一層輕紗覆蓋著大地的秘密。漁夫們划著獨木舟從霧中穿出,船身漆黑,船槳划破水面時,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傷痕。他們唱著歌,歌聲低沉而悠遠,像是從河底深處冒出來的氣泡,一個一個,浮上水面便碎了。

我在河邊的市集停下來。女人們頭頂著籃子,裡面裝著木薯、大蕉、花生、辣椒,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果實,顏色鮮豔得像寶石。空氣中瀰漫著炭火與烤魚的香氣,混著棕櫚油的甜膩,還有遠處傳來的非洲鼓聲。

一位老婦人遞給我一塊用香蕉葉包裹的食物。我打開,是熱騰騰的莫安貝——木薯葉搗碎後與棕櫚油、花生醬、辣椒一起燉煮,濃稠得像一碗綠色的詩。我用手抓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滋味在舌尖炸開——苦澀、辛辣、香濃、甘甜,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像剛果河的波浪,後浪推著前浪,沒有止息。

「好吃嗎?」老婦人用林加拉語問,眼神裡有期待。

我用力點頭。她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那笑容卻燦爛得像剛果的陽光。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懂了。剛果不是一個容易的地方。它的美是粗暴的,是未經修飾的,是帶著荊棘的。可正是這樣的粗暴,讓人覺得真實,覺得自己還活著,覺得每一口呼吸都有重量。

我去了黑角。那裡的海岸線有一種野性的美,礁石在浪濤中站立著,像是遠古巨獸的骨骼。海水是深綠色的,不像亞得里亞海的藍那樣憂傷,而是綠得厚重,綠得神秘,綠得像一片未經翻閱的雨林。

我在海邊的小餐館點了一份烤鱸魚。魚是當天捕的,肉質緊實鮮甜,只用鹽與檸檬調味,放在炭火上烤得外皮酥脆,魚肉卻依然柔嫩多汁。配上一碗利富利——木薯粉揉成的麵團,口感像極了義大利的Polenta,卻多了一股淡淡的酸香——沾著魚汁吃,簡單卻豐盛。

鄰桌坐著一群剛果青年,他們穿著色彩鮮豔的西裝,打著領結,皮鞋擦得雪亮。他們是薩普爾(La Sape)的成員——剛果的優雅主義者,即使生活再困頓,也要穿得像貴族一樣。其中一個男孩對我說:「在剛果,我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能沒有風格。」

他的眼神驕傲而倔強,像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樹。

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寫過:「真正的優雅,是在最不堪的境遇裡,依然保有對美的堅持。」這些剛果青年,不正是在用他們的方式,對抗著這個世界的粗暴嗎?

後來,我去了維龍加國家公園。那是整趟旅程中最接近奇蹟的地方。

清晨五點,嚮導帶著我們走進雨林。霧氣濃得像牛奶,樹冠層遮住了天空,只有偶爾幾道光線穿透下來,在地上灑出金色的碎片。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無聲無息,像是走在雲端。

然後,我們看見了它們。

一群山地大猩猩,在晨光中甦醒。銀背大猩猩坐在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山,眼神深邃而溫柔,彷彿已經看透了時光。母猩猩抱著幼崽,幼崽的毛髮柔軟得像嬰兒的頭髮,牠睜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年輕的猩猩在樹枝間跳躍,偶爾停下來,拍拍胸膛,發出低沉的聲音,像是在說:「這是我的家。歡迎,但請保持距離。」

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眼淚卻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我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野生動物。牠們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古老的、超越了人類理解的平靜。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年輕。這些大猩猩已經在這片森林裡生活了千百萬年,而人類的歷史不過是它們腳下的一片落葉。

嚮導輕聲說:「牠們和我們一樣,會悲傷,會歡笑,會記得曾經的創傷,也會原諒。」

我看著那隻銀背大猩猩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煩惱與哀愁,都不過是這片雨林裡的一滴露水。

那天晚上,我住在公園邊緣的帳篷營地。沒有電,沒有訊號,只有滿天的星斗和遠處傳來的蟲鳴。我躺在睡袋裡,聽著雨林的聲音,忽然想起自己在臺北的生活——那些匆忙的日子,那些未讀的訊息,那些在會議室裡流逝的青春。

在這裡,時間是另一種維度。它不再是直線前進的,而是像剛果河一樣,彎彎曲曲,反反覆覆,偶爾停滯,偶爾奔騰。在這裡,你無法計算,無法預測,只能臣服。

我做了夢。夢見自己變成一棵樹,長在剛果河邊。我的根扎在泥土深處,我的枝葉伸向天空。河水從我腳下流過,帶走了落葉,帶來了新的種子。我沉默地站著,看著一個又一個世紀過去,看著人類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我什麼都沒有說,卻什麼都記得了。

醒來時,帳篷外正在下雨。雨聲嘩啦嘩啦地響著,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傾訴。我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躺著,聽雨。

離開維龍加那天,我在路邊的小攤買了一串烤香蕉。香蕉在炭火上烤得焦黑,剝開皮,裡面是金黃色的果肉,熱呼呼的,甜中帶酸,還有一股淡淡的煙燻味。攤販是個年輕的媽媽,背上揹著嬰兒,她一邊翻動著香蕉,一邊哼著歌。

我問她:「你在唱什麼?」

她說:「唱給孩子聽的歌。告訴他,即使世界很苦,也要記得甜的味道。」

我把那串香蕉吃完,連手指上的焦糖都舔乾淨。那是我吃過最難忘的甜點。

回到布拉柴維爾的最後一夜,我又去了剛果河邊。河面依然寬闊,依然沉默。對岸的金夏沙依然在遠方閃爍,像一個永遠不會抵達的承諾。

我坐在河岸上,雙腳懸空,任由河水輕輕拍打著鞋底。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泥土與花朵的氣味,遠處依然傳來鼓聲,一聲一聲,敲在夜的胸膛上。

我想起這些天遇見的人、吃過的食物、看過的風景。莫安貝的濃烈、烤鱸魚的鮮甜、利富利的酸香、烤香蕉的溫暖、維龍加大猩猩的凝視、剛果河的沉默……這些滋味與風景交織成一張網,將我的心牢牢網住。

然後我想起那位薩普爾男孩說的話:「在剛果,我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能沒有風格。」

是啊,剛果教會我的,不是如何擁有,而是如何失去。失去舒適,失去掌控,失去那些我們以為不可或缺的東西。然後,在失去之後,發現自己依然活著,依然可以微笑,依然可以跳舞。

這是一種奢侈的貧窮,一種豐盛的荒蕪。

隔天清晨,我拖著皮箱走向機場。陽光依然灼熱,空氣依然濕潤,剛果河依然在身後流淌,沒有停歇,沒有告別。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我的心已經遺忘在剛果了。遺忘在剛果河的霧氣裡,遺忘在雨林的歌聲裡,遺忘在大猩猩的眼神裡,遺忘在烤香蕉的甜味裡。

而我,會再回來找它的。

用一種更謙卑的方式。用一種更接近大地的姿勢。

因為剛果不是一個地方。剛果是一種記憶,一種氣味,一種心跳的節奏。它不在任何一張地圖上,它在你身體最深處的那條河流裡。

永遠奔騰。永遠遺忘。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