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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鼻喉科醫生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診間的燈,總是亮得特別早。

清晨七點四十分,我推開診間的門,消毒水的氣味像一層薄薄的膜,覆在空氣裡。那是我熟悉的味道,二十年前剛進醫院時,覺得刺鼻;如今,卻像老朋友一樣,安安靜靜地迎接我。我是陳彥廷,耳鼻喉科醫師,在這個崗位上,不知不覺已經坐了二十年。

2026年的耳鼻喉科,和從前很不一樣了。AI輔助診斷系統、遠距內視鏡、聲紋分析儀……科技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把我們的診間沖刷得閃閃發亮。但不變的是,坐在我對面的,永遠是那些帶著各種奇怪問題來的人。

我的護理師,小瑜,總說我這份工作,有一半是醫生,一半是喜劇演員。

「陳醫師,第一位病人進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一位年輕男子,表情凝重,像是要宣布什麼重大消息。

「醫生,我……我覺得我的鼻子有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我拿起鼻鏡,準備檢查。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莊嚴的語氣說:「我覺得我的鼻子,可以偵測到別人說謊。」

我愣了一下。「你說……偵測謊言?」

「對。」他點點頭,眼神無比認真,「每次我太太說『我沒有生氣』的時候,我的鼻子就會癢。每次我主管說『這個案子不急』的時候,我的鼻子就會塞住。醫生,這是不是一種超能力?我是不是變種人?」

我放下鼻鏡,看著他。他的鼻腔黏膜正常,鼻甲沒有肥大,鼻中膈也沒有彎曲。一切,都好得很。

「先生,」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專業,「你的鼻子很健康。你說的那些現象,我們稱之為『心理投射』。簡單來說,是你太了解你太太和主管了,你的身體替你做出了反應。這不是超能力,這是……人類的日常。」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像我剛剛親手捏碎了他的X戰警夢。

「那……我可以把這個寫在履歷上嗎?」他臨走前,還不死心地問。

「不建議。」

他離開後,小瑜探頭進來,憋著笑:「陳醫師,第二位病人說,她的耳朵裡住了整個交響樂團。」

我揉了揉眉心。才早上八點半,我已經開始懷念昨天那位只是單純覺得喉嚨有異物的阿伯了。

第二位病人是位退休女教師,她說左耳會聽見交響樂,右耳會聽見歌劇。而且,她說,最近樂團的演奏品質變差了,她懷疑耳朵裡的指揮在偷懶。

我替她做了詳細的聽力檢查和內視鏡。一切正常。沒有腫瘤,沒有發炎,沒有異物。她的耳朵,乾淨得像剛下過雨的天空。

「老師,您的耳朵很健康。您聽到的,可能是『耳鳴』的一種。耳鳴不一定是嗡嗡聲,有時候會是音樂聲、流水聲,甚至像交響樂。」

她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學術問題:「所以,我耳朵裡沒有交響樂團?」

「沒有。」

「那……我可以要求換一個指揮嗎?」

我忍不住笑了。這大概是我今年聽過最浪漫的耳鳴主訴。

中午休息時間,我在休息室裡扒著便當。小瑜走進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陳醫師,下午的掛號名單裡,有一位病人說他的喉嚨裡有一隻青蛙。」

我放下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是活的那種嗎?」

「他說,牠最近不叫了,他有點擔心。」

我閉上眼睛。二十年的耳鼻喉科生涯,我遇過說自己鼻子裡有外星人的、耳朵裡有海浪聲的、喉嚨裡有金魚的,現在,終於迎來了一隻青蛙。而且,還是主人會擔心牠不叫的那種。

下午的門診,有一位老先生讓我很難忘。他八十多歲了,由外籍看護推著輪椅進來。他的聽力不好,但拒絕戴助聽器。他的理由是:「戴了助聽器,什麼都聽得到,太吵了。我現在這樣,剛剛好,聽得到我想聽的,聽不到我不想聽的。這是我的『天然濾波器』。」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動。在這個人人都追求「聽得更清楚」的時代,有一位老人,選擇了「聽不見的自由」。

還有一位年輕媽媽,帶著五歲的女兒來。小女孩把一顆彈珠塞進了鼻孔,媽媽急得滿頭大汗。我輕輕用鈍頭鉤把彈珠取了出來,前後不到三十秒。媽媽感激涕零,小女孩卻在旁邊嘟囔:「可是那是我要送給鼻子的禮物⋯⋯」

我蹲下來,對她說:「妹妹,鼻子不喜歡彈珠,它喜歡空氣。妳下次送它一朵花,好不好?」

小女孩想了想,點點頭。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只是修好了鼻子,還順便修好了一顆小小的心。

傍晚六點,診間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最後一位病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聲音沙啞了三個月。我替他做了內視鏡檢查,發現聲帶上有一個小小的結節。良性,但需要休息。

「你從事什麼工作?」我問。

「我是補習班老師。」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你得少說話。」

他苦笑:「少說話?我一天要講八個小時的課。我不說話,誰來上課?」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耳鼻喉科醫師,有時候像一個殘忍的裁判。我們告訴歌者不能唱歌,告訴老師不能講課,告訴業務員不能說話。我們醫治的,是人們用來謀生的工具,但我們能給的處方,往往只是「休息」兩個字。

他離開前,我教了他一些發聲技巧,又開了一些消炎藥。他走出診間時,回頭對我說:「陳醫師,謝謝你。我知道我該休息,但我不能。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

門輕輕關上。診間恢復了安靜。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下一週門診表,忽然覺得,這份工作最難的部分,從來不是醫術,而是面對這些在生活夾縫中求生存的人們,你明明知道問題在哪裡,卻無法替他們解決真正的困難。

小瑜進來收拾器械,看我在發呆,輕聲說:「陳醫師,下班了。」

我站起來,脫下白袍,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白袍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個疲倦的幽靈。

走出醫院大門,夜晚的風迎面吹來。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鼻子很通暢。想到早上那位「鼻子偵測謊言」的年輕人,我忍不住笑了。或許他說得沒錯,鼻子確實有它的智慧。它知道什麼該聞,什麼不該聞;什麼該記住,什麼該遺忘。

二十年前,我選擇耳鼻喉科,是因為覺得這個科別很純粹。鼻子管呼吸,耳朵管聽覺,喉嚨管發聲,清清楚楚。二十年後,我才明白,這些器官所承載的,遠比生理功能複雜得多。鼻子連結著情緒,耳朵承載著記憶,喉嚨裡藏著每個人說不出口的故事。

我們這些耳鼻喉科醫師,不過是站在這些通道的入口,像小小的海關人員,檢查著那些進出生命的空氣、聲音與言語。我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但我們會盡力,讓每一口呼吸都順暢,讓每一個聲音都被聽見,讓每一句想說的話,都能好好地傳達出去。

這,或許就是這份工作最美麗的地方。

也是,最哀愁的地方。

明天,又會有什麼樣的病人,帶著什麼樣奇怪的問題,坐在我面前呢?也許有人會說他的鼻子能預測天氣,也許有人會說她的耳朵能聽見螞蟻搬家,也許有人會說他的喉嚨裡藏著一首沒唱完的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會坐在這裡,打開燈,拿起鼻鏡,靜靜地聽。

然後,在那些荒謬與真實之間,在那些笑聲與眼淚之間,繼續做一個,耳鼻喉科醫師。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