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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人的故事:塔比星Tabby’s Star在星光被漸次蠶食的夜晚我們依然仰望那片無聲的宇宙深淵

文:張恭銘

當晚風帶著涼意拂過天文台的露臺,天鵝座的微光依然隱約懸掛於千光年之外的虛空。我總覺得,每一顆恆星都是宇宙留給人間的一盞燈,燃燒著漫長的歲月,只為在漆黑的寂靜裡,寫下一封沒有收件人的情書。然而,距我們一千四百八十光年的那一盞燈,卻在無聲無息中,慢慢地暗了下去。

人們叫它塔比星。

許多年前,巨大的望遠鏡將視線投向那片深邃的黑夜,試圖在無數閃爍的星點裡,尋找另一座可能存在生命的溫柔花園。依照自然的常理,當一顆行星緩緩掠過它的母星,不過像是微風吹過燭火,只會讓光芒微微晃動千分之一的波瀾,且每一次的起伏都該如鐘擺般嚴謹而對稱。但塔比星不是。它的光芒會突然沉淪兩成,宛如被某個不可思議的巨大陰影籠罩,有時持續數十日,有時波型扭曲如斷裂的墨跡,毫無章法,亦無規則。

當初的龐大計算系統甚至將這道數據視為一場荒謬的錯誤,逕自將它拋棄。直到一群固執的天文愛好者,在無數被遺忘的檔案裡重新揀起這道傷痕似的光譜。那時,人們滿懷虔誠地猜想,那是否是一座龐大無朋的二級文明遺跡?高於我們的智慧生長於彼端,用編織歲月的手法,在恆星外圍搭起汲取光熱的巨環,將整顆恆星溫柔地包裹起來。

可是,當所有的無線電陣列側耳傾聽,彼方卻只有一片近乎殘酷的寂靜。沒有訊號,沒有哀鳴,甚至沒有微小的熱度回傳。那一層遮蔽了光芒的薄膜,比薄霧更輕微,顆粒小於微米,在肉眼看來幾乎是透明無物的存在,卻偏偏精準地吞噬著最高能量的紫外光波,任憑無害的紅光穿透而去。

直到許多年後,新的望遠鏡再次揭開了那片星空的神祕面紗。那不是堅硬的金屬城堡,也不是古老的機械巨環,而是一顆巨大的天體在周遭不停攪動,讓無數微小至極的宇宙粒子,如同懸浮在清澈液體中的微塵,永無止境地旋轉、蔓延。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古老的科幻寓言。或許在我們無法抵達的深空裡,真的棲息著某種以恆星光芒為食的宇宙微物種,它們順著太陽風飄散,悄無聲息地寄生於璀璨的星體之上,無聲地吸食著恆星的歲月;又或許,那真的是某個遠古文明留下的智慧——他們根本不需要拆解星球來建造沉重的金屬高樓,而只是播下了一片能自我繁殖的有機薄膜,像氣凝膠般飄蕩在宇宙深處,優雅而無聲地採集著光年外的能量。

數百年過去,塔比星的光芒依然在一天天變得黯淡。我們站在這顆藍色的行星上,用盡所有的智慧與儀器去量測、去猜想,卻依然像是一群站在井底的螞蟻,茫然地仰望著神蹟從頭頂劃過。

宇宙從不曾向我們承諾過答案。它只是在那裡,用幾千年前發出的微光,記錄著毀滅、生長與不可解的奇蹟。而我們所能做的,不過是在光芒徹底熄滅之前,誠惶誠恐地,再多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