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當伸展台上的燈光熄滅,模特兒魚貫退場,一場時裝週留下的不只是社群媒體上的影像與話題,更是一串難以忽視的碳排數字。2026年,時尚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永續轉型壓力,從米蘭到巴黎,從紐約到哥本哈根,碳足跡揭露與減排承諾已不再是公關修辭,而是品牌生存的必答題。
時裝週的碳足跡覺醒
過去,時裝週的碳排放主要來自三大來源:跨國人員飛行的交通碳排、場館搭建與能源消耗、以及大量一次性邀請函與後台耗材。根據全球時尚議程(Global Fashion Agenda)2025年底發布的數據,單一國際時裝週的碳足跡平均可達24萬噸二氧化碳當量,相當於五萬輛燃油車一年的排放量。
2026年的顯著變化在於「碳足跡揭露」成為常態。哥本哈根時裝週率先將永續準則從「鼓勵」升級為「強制」,要求所有參展品牌提交經第三方查證的碳盤查報告,涵蓋秀場營運、物流運輸與素材來源。巴黎與米蘭雖未全面強制,但LVMH與Kering兩大集團已自主宣布旗下品牌時裝週活動全面導入碳足跡標章,每場秀的邀請函與官方網站均清楚標示該場次的預估碳排與抵銷方案。
環保材質與循環布料的量能突破
材質創新在2026年進入「可量產的成熟期」。菌絲體皮革已從實驗室概念走入精品系列,Stella McCartney 2026秋冬系列中,超過六成包袋與鞋履採用Mylo菌絲體皮革,其碳足跡僅為傳統牛皮革的十二分之一。另一項值得關注的突破是「碳捕捉纖維」的商業化,瑞士新創公司DyeCoo與西班牙快時尚集團Inditex合作,將工業廢氣中的二氧化碳轉化為聚酯纖維原料,目前已應用於Zara的「Infinity」循環系列。
循環布料的定義在2026年也進一步擴大。過去「循環」多指消費後回收(post-consumer recycled),如今「分子級回收」技術成熟,能將混紡材質分離至分子層級再製,解決了長期以來混紡布料難以回收的痛點。H&M集團旗下Arket與瑞典回收公司Siptex合作,推出全球第一款「分子級循環羊毛大衣」,其羊毛成分來自舊衣回收的分子再聚合,質感與原生羊毛無異。
零碳排供應鏈的實質推進
「綠色供應鏈」在2026年的關鍵字是「範疇三」(Scope 3)——亦即品牌間接價值鏈的碳排放。根據CDP(碳揭露專案)統計,時尚品牌平均逾九成碳排來自範疇三,涵蓋原料生產、染整加工、運輸配送與消費者端洗滌。2026年最受矚目的作為是「供應鏈碳價機制」的導入。Kering集團宣布自2026年起,對旗下品牌所有供應商實施內部碳定價,每噸碳排放收取35歐元,並將收入全數投入供應商的再生能源轉型基金。此舉被視為時尚界迄今最激進的供應鏈脫碳手段。
物流端的革新同樣顯著。法國精品集團Chanel與航運巨頭Maersk簽署長期協議,旗下高端系列全面採用生質燃料海運,相較空運減少85%碳排。此外,「慢時尚物流」概念興起,部分品牌刻意將新品上市節奏放慢,以海運取代空運,並將碳排數據標示於產品吊牌,賦予消費者「碳知情」的選擇權。
批判視角:承諾與現實的鴻溝
然而,2026年的永續時尚圖景並非全然樂觀。批評者指出,時裝週的碳抵銷機制多依賴「避免排放」(avoided emissions)而非「移除排放」(carbon removal),其真實減碳效果存疑。此外,分子級回收與碳捕捉纖維雖技術可行,但能源密集度高,若上游電力未完全去碳化,整體碳足跡可能被低估。更深層的矛盾在於,時尚產業的商業模式本身即建立在「新穎與更替」之上,只要產量不減,任何材質創新都可能被增量的消費所抵銷。
2026年的永續時尚,正站在「真改革」與「綠漂升級版」的十字路口。碳足跡的揭露讓我們第一次看清問題的全貌,而下一步,考驗的是整個產業是否願意在「減量」與「去成長」的敏感議題上,做出真正傷筋動骨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