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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 我曾經跟克羅埃 西亞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那年春天,我在札格瑞布(Zagreb)的一家咖啡館裡,第一次聽見有人用母語對我念詩。

他叫做伊沃,克羅埃西亞人,身高一九三公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是亞得里亞海沿岸被海風吹拂過的岩石。他說他父親是詩人,母親是鋼琴老師,他在這樣一個巴爾幹半島的家庭裡長大,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用語言與音樂表達愛。

「妳知道嗎?」他說,啜了一口咖啡,那是一種叫作「Bijela kava」的白咖啡,牛奶多過咖啡,甜得像初戀,「在克羅埃西亞,我們不說『我愛你』,我們說『我愛妳像愛自己的靈魂』。」

我笑了,心想這大概是巴爾幹男人特有的誇張。但後來我才明白,對克羅埃西亞人來說,愛從來不是輕描淡寫的事。他們的歷史太沉重了,戰火、分裂、流離,所以他們把愛當作一種抵抗——抵抗遺忘,抵抗失去,抵抗時間。

二〇二五年,我因為一個跨國文化交流的案子來到克羅埃西亞。那時的我,剛結束一段長達七年的感情,整個人像一只被掏空的行李箱,輪子還在,卻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朋友說,去走走吧,繞著地球轉一圈,也許會找到什麼。我沒告訴她,我其實是想把自己弄丟。

伊沃是我在札格瑞布大學的同事。他教比較文學,我教東亞文化。第一天見面,他遞給我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用克羅埃西亞文寫著:「Dobrodošli u moj svijet.」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為什麼不用電子郵件?」我問。

「因為手寫的字有體溫。」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化差異的震動。在台灣,我們習慣用訊息確認事情,句點後面還要加個貼圖,怕對方覺得太嚴肅。但在克羅埃西亞,他們用擁抱打招呼,用眼神交談,用沉默表達關心。他們不急,他們把時間當作禮物,而不是敵人。

我們開始約會。伊沃帶我去多拉茨市場(Dolac Market),那裡的婆婆媽媽會把水果塞進你手裡,說「Probaj, probaj!——嚐嚐看,嚐嚐看。他教我辨認克羅埃西亞的傳統甜點「Fritule」,那是一種炸麵團,撒上糖粉,吃起來像台灣的雙胞胎,卻多了一股蘭姆酒的香氣。

「妳知道嗎?」他一邊吃一邊說,「在克羅埃西亞,我們約會的時候,男生會送女生一朵玫瑰,不是一束,是一朵。因為一朵代表『妳是我的唯一』,一束代表『妳是我的其中之一』。」

「那你有送過別人一朵玫瑰嗎?」我問。

他笑了,沒有回答。後來我才知道,他曾經有一個交往十年的女友,是塞爾維亞人。戰爭的時候,他們的家庭彼此憎恨,但他們還是相愛了。最後,她去了貝爾格勒,他留在札格瑞布,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邊界。

「愛情最難的,不是愛上一個人,」他說,聲音低低的,「是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我沉默了。我想起台灣的愛情,我們習慣計算,計算距離、計算收入、計算家庭背景,好像愛情是一場精密的投資。但克羅埃西亞人不是,他們把愛情當作命運,當作一場無法預測的暴風雨,淋濕了也甘願。

有一天,伊沃帶我去亞得里亞海邊的小鎮羅維尼(Rovinj)。那天天氣很好,海是透明的藍,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倒進了海裡。我們坐在港邊,吃著新鮮的魚,喝著當地的白酒。

「妳知道嗎?」他又開始了他的「妳知道嗎」,「在克羅埃西亞,我們有一個說法:『Ljubav je kao more, nikad ne miruje.』愛就像海,永遠不會靜止。」

「那不是很累嗎?」我問。

「累,但是活著。」他說,看著我,「妳不覺得嗎?愛情最可怕的是平靜,是變成一灘死水。我們寧願波濤洶湧,也不要無風無浪。」

我想起我的前男友。我們在一起七年,後來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儀式。我們不再吵架,不再驚喜,不再為對方心動。我們只是活著,卻沒有在愛。

那天晚上,伊沃送我回住處。在門口,他沒有吻我,只是輕輕地抱住我,說:「Hvala ti što postojiš.」謝謝妳的存在。

我愣了一下。在台灣,我們說「我喜歡你」、「我愛你」,但我們很少說「謝謝你的存在」。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裡某個鎖住的房間。我突然覺得,原來愛情可以這麼簡單,簡單到只是一句感謝。

但文化差異不只是浪漫的,它也是現實的。

伊沃的家人邀請我去吃飯,那是一場盛大的家庭聚會。他的母親做了「Sarma」,那是用酸菜包著肉和米飯的傳統料理,他的父親拿出了自釀的「Rakija」,一種水果白蘭地,據說喝下去會讓你的靈魂燃燒。他們熱情地擁抱我,親吻我的臉頰,問我台灣的事。

「台灣有多大?」他的叔叔問。

「大概比克羅埃西亞小一點。」我說。

「那妳們也有戰爭嗎?」他的阿姨問。

我點點頭,說了一些關於海峽的事。他們沉默了,然後他的母親握住我的手,說:「Pobijedili smo mržnju ljubavlju.」我們用愛戰勝了恨。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我來自一個被海洋環繞的小島,我們習慣用恐懼保護自己,用懷疑面對別人。但克羅埃西亞人不是,他們經歷過太多,所以他們選擇用愛,用擁抱,用一杯白蘭地,來面對這個世界。

回台灣的前一晚,伊沃帶我去札格瑞布的山丘上,俯瞰整座城市。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星星落在地面上。

「妳會記得我嗎?」他問。

「會。」我說。

「妳會記得克羅埃西亞嗎?」

「會。」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朵玫瑰,遞給我。那是一朵深紅色的玫瑰,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這是我最後一朵玫瑰,」他說,「妳是我的唯一。」

我接過玫瑰,眼淚掉了下來。我沒有告訴他,其實在台灣,我們也說「唯一」,但我們的「唯一」常常被時間稀釋,被距離沖淡,被現實磨損。但在克羅埃西亞,在巴爾幹半島,在這個曾經被戰火撕裂的國家,他們把「唯一」當作一種承諾,一種信仰,一種不願意放棄的固執。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克羅埃西亞的海岸線慢慢變小,變成一條細細的線。我打開伊沃寫給我的最後一張紙條,上面用克羅埃西亞文寫著:「Ljubav ne poznaje granice.」愛沒有邊界。

我笑了,把紙條收進口袋。我知道,我繞著地球談了一場戀愛,而這場戀愛,改變了我對愛情的想像。我曾經以為,愛情是兩個人的事,但後來我才明白,愛情也是一個文化的縮影,一種歷史的延續。

回到台灣後,我偶爾會想起伊沃,想起亞得里亞海,想起那些用母語念詩的夜晚。我沒有再跟他聯絡,因為我知道,有些愛情是用來記得的,不是用來完成的。

但我開始學會說「謝謝你的存在」。我開始學會送一朵玫瑰,而不是一束。我開始學會用沉默表達關心,用擁抱代替訊息。

我繞著地球談了一場戀愛,而這場戀愛教會我,愛情的樣子有很多種,有些是熱烈的,有些是安靜的,有些是帶著海風的鹹味,有些是帶著戰火的傷痕。但不論是哪一種,只要是真心,就值得被記得。

就像伊沃說的,愛就像海,永遠不會靜止。

而我,終於願意再一次,讓自己沉浸在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