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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克羅埃西亞

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夏末。飛機降落在杜布羅夫尼克時,天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藍,像被海水反覆淘洗過千百回的琉璃。我拖著一只舊皮箱走出機場,海風挾著鹽與松脂的氣味迎面而來,恍惚間,像極了二十歲那年愛上的人襯衫上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到克羅埃西亞。有人說,亞得里亞海是歐洲最憂傷的一片海,因為它太藍了,藍得令人心碎。可我站在史特拉敦大道上時,卻覺得這片海是溫柔的,溫柔得像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告白,在脣齒間含了又含,終究沒有落下。

舊城區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每一步都踩在百年光陰上。我住進一間由十六世紀宮殿改建的小旅館,推開窗,聖布萊斯教堂的鐘聲正好響起。那鐘聲不慌不忙,一聲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麼,又像是在遺忘什麼。旅館主人遞給我一杯馬拉斯奇諾櫻桃酒,甜膩的香氣在空氣中漫開,他說:「歡迎來到杜布羅夫尼克,這裡的時間走得很慢。」

是啊,很慢。慢得讓人願意在街角的咖啡館坐一整個下午,看廣場上的鴿子從奧蘭多石柱飛向史邦扎宮,看遊客舉起相機又放下,看陽光從東邊的城牆挪移到西邊的海面。我點了一杯白咖啡,配著一顆杏仁可頌,奶油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忽然想起張愛玲說的:「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我想,遇見一座城市,或許也是如此。

隔日,我搭船前往赫瓦爾島。船行在亞得里亞海湛藍的胸膛上,浪花在船舷邊碎成細細的鑽石。我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風吹亂頭髮,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托付給這片海了,托付給它的深邃與遼闊,托付給它的沉默與包容。

赫瓦爾島的薰衣草田已經收割了,但空氣中仍殘存著淡淡的香氣,像是情人走遠後留在枕上的餘味。我租了一輛單車,沿著海岸線騎行,經過一片又一片的橄欖園與葡萄藤。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一個世紀的思念。

傍晚,我在一家海邊的小餐館坐下來。侍者推薦了當地特產的帕格島起司與達爾馬提亞火腿,又開了一瓶波西普白酒。起司鹹香濃郁,火腿薄如蟬翼,白酒清冽如山泉。我慢慢吃著,看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像有人打翻了一罈蜂蜜。

「一個人嗎?」隔壁桌的老先生用英語問我。

我點點頭。

「克羅埃西亞適合一個人旅行。」他說,「這裡的孤獨是美麗的,不是悲傷的。」

他來自維也納,每年夏天都來赫瓦爾島住一個月。「我妻子生前最愛這裡。」他指著海對岸的帕克萊尼群島,「她說,如果死後能變成一座島,她要選其中最小的一座,這樣我每天都能看見她。」

我沒有說話。有些故事太重,重得讓人無法回應,只能讓它輕輕落在心底,像一顆石子沉入湖心。

離開赫瓦爾島後,我去了斯普利特。戴克里先宮的地下室裡,羅馬時代的石柱沉默地站立著,像一群穿越千年的老靈魂。我在迷宮般的通道間穿梭,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松露香氣。循著香味走去,原來是一家藏在石牆後的小餐館,菜單上寫著「松露義大利麵」。

我坐下來,點了一份。麵條是手擀的,寬厚而有嚼勁,裹著濃郁的松露醬汁,每一口都是奢華的享受。侍者說,這裡的松露是伊斯特拉半島運來的,那裡的森林裡藏著最珍貴的白松露。「你要試試看嗎?」他神秘兮兮地從櫃檯後拿出一顆拳頭大的白松露,「今年的新貨。」

我點頭。他用刨刀輕輕刨下幾片薄如紙的白松露,落在熱騰騰的麵上,香氣瞬間綻放,像一場無聲的煙火。那味道難以形容——是森林的濕潤,是泥土的芬芳,是時間的陳釀,是愛情的纏綿。

我忽然想起一位朋友說過的話:「有些味道會讓你記得一座城市,就像有些人會讓你記得一個年代。」

在斯普利特的那一夜,我夢見了自己二十歲的戀人。夢裡,我們站在一座古老的鐘樓下,他對我說:「你知道嗎?克羅埃西亞語裡,『再見』有兩種說法。一種是『Zbogom』,永遠的再見;另一種是『Vidimo se』,我們會再見的。」

醒來時,枕頭是濕的。窗外的亞得里亞海在晨光中閃爍,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我去了十六湖。那是整趟旅程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十六個湖泊,高低錯落,像十六面鏡子,映照著天空與森林。湖水清澈見底,魚兒在水中游動,彷彿懸浮在空氣中。木棧道蜿蜒在湖與湖之間,每一步都是風景。我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翻閱一本捨不得讀完的書。

我在上湖區遇見一對來自日本的夫妻。他們結婚四十週年,特地來克羅埃西亞慶祝。老太太說:「我們看過很多風景,但這裡的水,是最溫柔的。」老先生在一旁點頭,握著她的手。

我忽然覺得,世界上最美的風景,或許不是風景本身,而是有人願意陪你一起看風景。

那天下午,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陽光穿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湖水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我的臉,也映著我這些年來的所有思念與遺忘。我忽然明白,旅行不只是去看世界,更是去看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離開十六湖那天,我在紀念品店買了一條手工編織的羊毛圍巾。圍巾是深藍色的,像十六湖最深的那座湖的顏色。店員說,這是當地婦女用傳統技法編織的,「每一條都不一樣,因為每一雙手都不一樣。」

我摸著圍巾柔軟的質地,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克羅埃西亞教會我的事——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段旅程都是無法複製的,每一個當下都是值得珍惜的。

回到杜布羅夫尼克的最後一夜,我爬上城牆,俯瞰整座古城。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星星落在了人間。海風輕輕吹過,帶著鹽與松脂的氣味,還有遠處傳來的達爾馬提亞民謠。

我想起這些天遇見的人、吃過的食物、看過的風景。帕格島起司的鹹香、赫瓦爾島薰衣草的芬芳、斯普利特白松露的奢華、十六湖水的清澈、亞得里亞海的深邃……這些味道與風景交織成一張網,將我的心牢牢網住。

然後我想起那位維也納老先生的話:「這裡的孤獨是美麗的,不是悲傷的。」

是啊,我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但我的心卻留了下來。它留在史特拉敦大道的石板路上,留在赫瓦爾島的薰衣草田裡,留在十六湖的木棧道上,留在亞得里亞海的每一朵浪花裡。

克羅埃西亞教會我的,不是如何遺忘,而是如何記得。記得那些美好的瞬間,記得那些短暫的相遇,記得那些溫柔的滋味。記得,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隔天清晨,我拖著那只舊皮箱走向機場。陽光很好,海風很輕,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我的心已經遺忘在克羅埃西亞了。而我,會再回來找它的。

用「Vidimo se」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