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有人問我,台灣的湯品裡,哪一道最像母親?我想了很久,答案是芋頭排骨湯。不是因為它最華麗,也不是因為它最出名,而是因為它最沉默。它不像麻油雞那樣張揚,不像四神湯那樣帶著藥香,也不像燒酒雞那樣熱烈。它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把最好的都化在湯裡,化到你幾乎看不見它原來的樣子。
那是一種只有母親才懂的溫柔——把自己熬到不見了,只為了讓湯更濃。
我與芋頭排骨湯的記憶,是從阿嬤的灶腳開始的。小時候,阿嬤家後面有一小塊地,種了幾株芋頭。每到秋天,芋頭葉開始枯黃,阿嬤就知道時候到了。她會戴著斗笠,蹲在田裡,用鋤頭一株一株地挖。芋頭出土的時候,身上還裹著濕潤的泥土,像剛從夢裡醒來的小動物。阿嬤總是把最大的那幾顆留起來,說:「這欉要煮排骨湯,尚讚。」
那時我不懂,為什麼芋頭要煮到爛?為什麼湯看起來灰灰濁濁的?阿嬤只是笑,舀一碗給我,說:「你呷看覓。」我喝了一口。湯濃稠得像牛奶,芋頭化在裡面,排骨的肉香與芋頭的甜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那不是一碗清湯,那是一件被熬到融化了的毛衣,穿進胃裡,暖得讓人想睡。
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那碗湯裡的芋頭,就像阿嬤自己。她把自己熬進了這個家,熬到看不見了,但整個家都是她的味道。
2026年的秋天,我在菜市場看到一批來自大甲的檳榔心芋。個頭不大,表皮帶著細細的絨毛,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我挑了三顆,又去豬肉攤買了一斤排骨。攤商問我:「要煮什麼?」我說:「芋頭排骨湯。」他笑了笑:「內行的。」
芋頭排骨湯的材料很簡單,但每一樣都有它的秘密。排骨要選帶點油花的,不要全瘦,全瘦煮久了會柴。芋頭要選檳榔心芋,質地鬆軟,煮了容易化。阿嬤以前還會加一點乾香菇,她說香菇是湯的靈魂,能讓整鍋湯多一層山裡的香氣。我學了她。
2026年我歸納出的步驟如下。這些步驟有些來自阿嬤的傳承,有些來自這些年在廚房裡的體悟。
第一步:處理排骨。
排骨先沖洗乾淨,然後冷水下鍋,加幾片老薑和一點米酒。水滾後煮三分鐘,把血水和雜質逼出來。撈出來後,用溫水一塊一塊沖洗乾淨。阿嬤說:「不能用冷水沖,肉會縮,煮出來就柴了。」
第二步:處理芋頭。這是整道菜最關鍵,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
芋頭削皮,切成約莫三公分見方的塊狀。削皮的時候要小心,芋頭的黏液會咬手,最好戴手套。切好的芋頭,阿嬤會先起一鍋油,把芋頭塊稍微炸過。她說:「炸過的芋頭,煮了才不會散,才會鬆。」我試過不炸的版本,芋頭煮到最後化成一鍋糊,雖然好喝,但少了那一塊一塊的口感。2026年的我,還是學阿嬤,用半煎半炸的方式,把芋頭表面煎到微微金黃。
第三步:爆香。
鍋裡留一點油,放入乾香菇——先泡軟,切絲——和幾片老薑,小火爆香。香菇的香氣慢慢釋放出來,像森林裡雨後的味道。然後把汆燙好的排骨放進鍋裡,一起拌炒。
第四步:燉煮。
把炒好的排骨、香菇、薑片移進深鍋裡,加入足量的水——水要蓋過食材約兩指高。大火煮滾後,轉小火,蓋上鍋蓋,慢慢燉。四十分鐘。阿嬤說:「排骨要先燉軟,芋頭才能進去。」
四十分鐘後,掀開鍋蓋,把煎好的芋頭塊放進去。再蓋上鍋蓋,繼續燉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芋頭慢慢釋放它的澱粉,湯色從清澈轉為乳白,像被一層薄薄的霧籠罩。芋頭的邊緣開始融化,化進湯裡,讓整鍋湯變得濃稠。阿嬤說:「芋頭不能太早放,太早放會化到不見。也不能太晚放,太晚放不會化。二十分鐘,剛剛好。」
第五步:調味。
時間到,掀開鍋蓋。蒸氣撲面而來,帶著芋頭的甜、排骨的鮮、香菇的香。我加了一小匙鹽,僅此而已。阿嬤說:「這鍋湯喝的是食材本身,不要加有的沒的。」如果喜歡,可以撒一點白胡椒粉,但不要多。
盛碗。我用阿嬤留下的那個陶碗,碗身有一道細細的裂痕,用釘書針補過。碗裡先放兩塊排骨、幾塊芋頭,再舀一勺湯。湯色乳白,濃稠得像米漿。我喝了一口。芋頭化在舌尖,綿密而溫柔;排骨軟而不爛,一咬就散;湯頭濃郁卻不膩,帶著淡淡的香菇香。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然後是四肢,最後是眼眶。
我突然想起阿嬤蹲在田裡挖芋頭的背影。她把自己熬進了這個家,熬到看不見了,但整個家都是她的味道。就像這碗湯裡的芋頭,化在湯裡,看不見了,但每一口都是它。
2026年的秋天,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自己煮的芋頭排骨湯。窗外的風開始大了起來,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
我就是愛這一味。愛它的濃,愛它的稠,愛它把芋頭熬到化進湯裡的那種笨拙的溫柔,也愛它讓我在成為大人之後,還能透過一碗湯,與阿嬤重逢。
秋風起了。你家的爐上,滾著一鍋芋頭排骨湯嗎?如果沒有,今晚就煮一鍋吧。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曾經把自己熬進一鍋湯裡,只為了讓你喝一口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