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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奧地利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那一年,是二零二五年。世界早已被摺疊成一枚小小的晶片,人們在雲端相愛,在螢幕前分手。我卻逆著風,愛上了一個奧地利人。

他叫里昂,來自茵斯布魯克,阿爾卑斯山腳下的一座小城。我們相識於維也納的咖啡館,他坐在我對面,用一種近乎固執的優雅,將報紙折成三疊,然後才端起那杯 mélange——維也納人絕不稱它為「拿鐵」,那太輕浮了。他說話時,眼神像多瑙河的水,時而湛藍,時而灰綠,取決於光線,也取決於他願不願意讓你讀懂。

奧地利人的愛情,是慢板的華爾茲。

里昂從不說「我愛你」。他說:「我喜歡你今天的樣子。」「我懷念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我希望明天還能見到你。」每一句都像一顆裹著糖衣的杏仁,你得含在嘴裡,等糖化了,才嘗到裡頭的苦與甜。我問他,為何不直說?他笑了,說:「直接說『我愛你』,像在超市買一罐果醬。我們奧地利人,喜歡自己採杏子,自己熬。」

他約會從不遲到,但也從不早到。準時,是對時間的敬意,也是對彼此的距離。他會帶一束花,但不是玫瑰。可能是阿爾卑斯山上的龍膽,或是自家花園裡的一小枝丁香。他說,玫瑰太戲劇化了,像在演歌劇。「我們的愛情,是室內樂。」

有一次,我們在薩爾斯堡的米拉貝爾花園散步。他忽然停下,指著遠處的城堡,說:「你知道嗎?奧地利人談戀愛,像在建造一座城堡。每一塊石頭都要放對位置,每一道拱門都要對稱。我們不急,因為我們要住一輩子。」

我當時笑了,說:「那如果地震呢?」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那我們就一起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奧地利的愛情,是一種承諾的重量。不是鑽石的重量,是時間的重量。

而我,來自台灣。我的愛情,是急驚風。

我們在夜市裡相愛,在捷運上分手,在訊息裡曖昧,在已讀不回裡猜心。我們把「我愛你」當作開場白,也當作結束語。我們擅長浪漫,卻不擅長等待。我們喜歡煙火,不喜歡蠟燭。我們要的是「現在」,不是「永遠」。

里昂第一次來台灣,我帶他去吃牛肉麵。他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問:「這是你們的愛情嗎?又燙又急,但很過癮。」

我說:「對。我們連離婚都要比誰先簽字。」

他笑了,說:「奧地利人離婚,要先分居兩年。我們連分手,都要慢慢來。」

我忽然覺得,我們的愛情,像兩條不同時區的鐘。他的十二點,我的三點。我們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卻過著不同的時間。

但我們還是相愛了。在二零二五年的春天,在維也納與台北之間,隔著七千公里,六個時區。

里昂會在清晨六點,台北時間下午一點,打電話給我。他剛起床,我剛吃完午餐。他會說:「早安,我今天夢見你在阿爾卑斯山上跳舞。」我會說:「晚安,我今天在捷運上聞到你的味道。」——其實是某個路人噴了同樣的香水。

我們用視訊通話,他給我看他窗外的雪,我給你看我窗外的雨。雪是安靜的,雨是吵鬧的。就像我們。

有一次,他問我:「你願意跟我一起繞著地球談戀愛嗎?」

我說:「地球是圓的,繞一圈,還是會回到原點。」

他說:「對。但原點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點了。」

我想,這就是愛情的奧秘吧。你以為你繞了一圈,回到原點,其實你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地球的自轉,悄悄挪移了經緯度。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你,我也不是原來的我。但我們還在同一個地球上。

二零二五年的夏天,我飛去奧地利找他。他帶我去哈爾斯塔特,那個被稱為「世界最美小鎮」的地方。湖水如鏡,山巒如詩。我們坐在湖邊,他忽然說:「你知道嗎?奧地利人談戀愛,像在釀葡萄酒。」

「怎麼說?」

「我們把葡萄摘下來,不去皮,不加水,讓它自然發酵。時間到了,酒就成了。愛情也是。我們不急,我們等。」

我看著湖水,說:「那如果等不到呢?」

他說:「那就等下一季。葡萄年年都有,愛情也是。」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奧地利的愛情,不是一種「追求」,而是一種「等待」。不是一種「佔有」,而是一種「陪伴」。不是一種「結果」,而是一種「過程」。

而我,來自台灣。我的愛情,是「結果論」。我們要的是「在一起」,是「結婚」,是「forever」。我們不擅長等待,我們擅長「把握」。我們不喜歡「過程」,我們喜歡「答案」。

但里昂教會了我,愛情沒有答案。只有過程。

二零二五年的秋天,我們分手了。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遠了。七千公里,六個時區,不是誰的錯。是地球的錯。

他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我,說:「你知道嗎?奧地利人分手,會說『我祝你一切都好』。」

我說:「台灣人分手,會說『希望你找到比我更好的』。」

他笑了,說:「那我們都說了。我們都祝對方好。」

我哭了,說:「對。我們都說了。」

掛掉電話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地球好大,又好小。我們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點。但原點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點了。

我還是那個我,但多了一點奧地利的慢。他還是那個他,但多了一點台灣的急。

我們在二零二五年的地球兩端,各自過著各自的時間。但我們都知道,在某個時區裡,有一個人,曾經跟你一起繞著地球談戀愛。

那一年,是二零二五年。世界早已被摺疊成一枚小小的晶片。我卻逆著風,愛上了一個奧地利人。

他教會我,愛情不是「我愛你」,而是「我等你」。

不是「永遠」,而是「此刻」。

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不是「佔有」,而是「陪伴」。

不是「答案」,而是「問題」。

而我,來自台灣。我的愛情,是急驚風。但我學會了,有時候,慢一點,比較快。

就像地球,繞一圈,還是會回到原點。但原點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點了。

這就是繞著地球談戀愛。這就是我曾經跟奧地利人談過戀愛。

二零二五年的秋天,我在台北的捷運上,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我抬頭,不是他。但我笑了。

因為我知道,在某個時區裡,有一個人,曾經跟我一起,繞著地球談戀愛。

而那一年,是二零二五年。

世界早已被摺疊成一枚小小的晶片。但我們的愛情,沒有被摺疊。它靜靜地,躺在地球的某個角落,像一顆被遺忘的種子。等待下一季,發芽。

而我,還在等。等下一季的葡萄,等下一季的愛情,等下一季的,繞著地球談戀愛。

因為我知道,地球是圓的。繞一圈,還是會回到原點。

但原點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點了。

這就是愛情。這就是地球。這就是,繞著地球談戀愛。

我曾經跟奧地利人談過戀愛。在二零二五年。在阿爾卑斯山腳下。在多瑙河畔。在台北的捷運上。在每一個,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時區裡。

而那一年,是二零二五年。

世界早已被摺疊成一枚小小的晶片。但我們的愛情,沒有被摺疊。

它靜靜地,躺在地球的某個角落。

像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