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二○二五年初秋,我抵達維也納。
飛機穿越阿爾卑斯山脈時,我從窗口望見那些終年積雪的山峰,在晨光中泛著玫瑰色的光澤,像極了莫札特鋼琴協奏曲裡某個溫柔的轉調。那種美,是一種會令人心痛的抒情,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從你的胸口溢出,你卻說不出那是喜悅還是悵惘。機輪觸地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地方,你還沒離開,就已經開始想念。
維也納的空氣是甜的,混著咖啡的焦香與栗子的暖甜。我沿著格拉本大街慢慢走,兩旁巴洛克式的建築像是從舊夢裡浮現的浮雕,每一扇窗、每一座陽台、每一尊屋頂的雕像,都在訴說著哈布斯堡王朝的輝煌與滄桑。聖史蒂芬大教堂的尖塔刺向天空,彩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拼出雙頭鷹的圖案,像是這個城市為自己繡的一幅錦繡年華。
我在中央咖啡館坐了一整個下午。
這間自一八六○年就存在的咖啡館,曾是茨威格、佛洛伊德、托洛茨基流連的地方。木質的拱頂、大理石桌、皮質座椅,空氣裡飄著舊書頁與咖啡渣混合的氣息。我點了一杯米朗琪,那是維也納特有的咖啡,裝在銀盤上端來,旁邊附著一杯清水、一小塊巧克力、一匙鮮奶油。咖啡本身並不濃烈,卻有一種溫潤的厚度,像是被時光輕輕打磨過的記憶。
鄰桌坐著一位老先生,約莫八十歲,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背心,正在讀《法蘭克福匯報》。他察覺我在看他,抬起頭,微微一笑,用德語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他點點頭,說他去過台北,三十年前,為了看故宮的文物。然後他用英語說了一句:「維也納和台北,都是被時間眷顧的城市。我們都懂得,慢慢來。」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是旅客,而是一個歸鄉的人。
隔天,我去了美泉宮。這座哈布斯堡家族的夏宮,有上千個房間,我只走了二十來個,卻已經覺得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美的重量。每一個房間都像是用金箔、水晶、絲絨堆砌出來的夢,洛可可的藤蔓爬上牆壁,天花板的壁畫裡,神話人物從雲端俯視著人間。我在茜茜公主的房間裡站了很久。那張纖細的床、那套黑色的喪服、那面據說她每天花兩小時梳理長髮的鏡子。她的一生,像一朵被關在溫室裡的花,美麗卻窒息。我忽然想起她寫過的詩:「我是一隻海鷗,沒有故鄉。」
離開美泉宮時,夕陽把整座宮殿染成了蜜糖色。我在花園裡漫步,幾何形的花壇、噴泉、雕塑,一切都那麼整齊、那麼完美,卻也那麼寂寞。我在海神泉邊坐下,看著水花在暮色中跳舞,一隻天鵝緩緩划過池面,留下一道長長的、銀色的痕跡。
那晚,我在一家小酒館吃了維也納炸牛排。薄薄的牛肉裹上麵包粉,炸成金黃色,面積比盤子還大,旁邊配著檸檬角和馬鈴薯沙拉。服務生是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她問我:「好吃嗎?」我用力點頭。她說:「我奶奶說,炸牛排要好吃,關鍵是麵包粉要新鮮,油要夠熱,心要夠靜。」我笑了:「心要夠靜?」她說:「對啊,心不靜,麵包粉就會掉,牛排就會焦。做菜跟過日子一樣,急不得。」
我後來又去了薩爾斯堡。
火車從維也納出發,穿過連綿的丘陵、葡萄園、小鎮,三個小時後抵達莫札特的故鄉。薩爾斯堡的意思是「鹽堡」,因為附近有鹽礦。但我覺得,這座城市真正的寶藏,是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音樂性。街道的名字、教堂的鐘聲、河流的節奏,都像是樂譜上的符號,等著被演奏出來。
我在米拉貝爾花園散步,這裡是《真善美》的拍攝地。花園裡有許多雕塑,對稱的幾何圖形,遠處的薩爾斯堡要塞在山丘上沉默地矗立。我在一個長椅上坐下,旁邊是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嘴裡哼著《Do-Re-Mi》。她看到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說:「這首歌,全世界的人都會唱。」她說:「是啊,但只有在這裡,它才是真的。」
下午,我去了薩爾斯堡要塞。這座歐洲最大的城堡之一,建於十一世紀,從未被攻破過。我沿著城牆走了一圈,俯瞰整座城市:薩爾察赫河蜿蜒而過,教堂的圓頂、老城的紅瓦、遠方的阿爾卑斯山,一切都那麼安然,像是時間在這裡睡著了。
在要塞的咖啡館裡,我點了一份薩爾斯堡諾克爾,那是當地特有的舒芙蕾,裝在銅鍋裡,烤得蓬鬆金黃,撒上糖粉,像一朵雲落在了桌上。我用湯匙舀了一口,熱呼呼的,甜中帶一點檸檬的酸,軟綿綿的,在嘴裡化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幸福就是這麼簡單:一座安靜的城堡、一鍋剛出爐的舒芙蕾、一個沒有行程的下午。
離開薩爾斯堡那天,下起了小雨。我撐著傘在老城漫步,經過莫札特出生的房子,經過大學廣場的市集,經過一家家販賣莫札特巧克力的商店。那些巧克力,金箔包裝上印著莫札特的肖像,藍色的、紅色的、金色的,像是把音樂變成了甜點。
我買了一盒,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拆開一顆。巧克力的外殼是硬的,咬下去,裡面是杏仁膏與開心果的內餡,甜而不膩,像是在舌尖上演奏了一首小步舞曲。雨落在河面上,泛起細密的漣漪。我想起莫札特,想起他短暫而燦爛的一生,想起他那些像是從天上摘下來的音符。他在三十五歲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留下的音樂,卻餵養了兩百多年來無數的靈魂。
然後,我去了哈爾施塔特。
這是奧地利最著名的小鎮,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小鎮」。我從薩爾斯堡搭火車到阿特南–普赫海姆,再轉渡輪,越過哈爾施塔特湖。船靠近岸邊時,我看見那些童話般的房子,依山傍水,層層疊疊,像是孩子用積木堆出來的。教堂的尖塔、彩色的木屋、湖面上倒映的阿爾卑斯山,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張明信片。
我在小鎮住了一晚。清晨,我走到湖邊,霧氣還未散去,山巒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裡的留白。幾隻天鵝游過,划破水面的寂靜。我坐在碼頭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幅畫,而這幅畫,是上帝畫的。
小鎮有一家叫「湖邊」的餐廳,我在那裡吃了烤鱒魚。魚是從湖裡現撈的,只用鹽和檸檬調味,烤得外皮酥脆,魚肉鮮嫩。配菜是奶油烤馬鈴薯和水煮四季豆,簡單卻美味。餐廳的老闆娘端來一杯當地的白酒,說:「這酒是我們村裡釀的,配魚最好。」我啜了一口,果香清冽,像是喝下了整個哈爾施塔特的秋天。
離開的那天,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哈爾施塔特在晨光中靜靜地站著,像一個不願醒來的夢。我忽然有點感傷,不是因為要離開,而是因為我知道,這樣的美,是無法帶走的。你只能把它留在記憶裡,偶爾拿出來,像翻閱一本舊相冊,看一看,然後輕輕地合上。
回到維也納,我又去了中央咖啡館。
那位老先生還在,坐在同樣的位置,讀著同樣的報紙。他看到我,笑了:「你回來了。」我說:「是啊,繞了一圈。」他說:「奧地利很小,但很美。你走了哪些地方?」我說了薩爾斯堡、哈爾施塔特。他點點頭:「你有沒有發現,奧地利的美,不在於它的宏偉,而在於它的從容?」
我想了想,確實如此。無論是維也納的咖啡館、薩爾斯堡的音樂、哈爾施塔特的湖光山色,都有一種不疾不徐的氣質。這裡的人,似乎都懂得一件事: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一杯咖啡要慢慢喝,一首樂曲要細細聽,一座城市要一步一步地走。
離開奧地利的前一晚,我在國家歌劇院聽了一場《魔笛》。夜之后的花腔詠嘆調在金色大廳裡迴盪,高音像是要穿透屋頂,直達星空。我坐在包廂裡,看著台上的演員、樂池裡的樂手、四周盛裝打扮的觀眾,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在二○二五年的這個秋天,我來到了這個音樂之國,遇見了這些美好的人、美好的食物、美好的風景。
飛機起飛時,我從窗口望下去。維也納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首沒有唱完的歌。我想起這幾天的點點滴滴:中央咖啡館的米朗琪、美泉宮的夕陽、薩爾斯堡的舒芙蕾、哈爾施塔特的清晨。這些記憶,像一顆顆珍珠,串成了一條項鍊,掛在我的心上。
我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有一部分已經留在那裡了。留在維也納的咖啡香裡,留在薩爾斯堡的樂聲中,留在哈爾施塔特的湖光裡。那些留下的部分,會在某些深夜裡,像一首老歌,輕輕地在心裡響起。
也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不是為了到達什麼地方,而是為了在離開的時候,帶走一個更好的自己。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奧地利。
而現在,它學會了,在遠方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