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張杰倫報導
繁華深處,舞盡餘生是蒼涼:那年的曼哈頓,春天走得遲,風裡還裹著些許料峭。西四十街的大樓,灰撲撲地立著,像個心事重重的中年男子。Nick De Noia走進去的時候,步伐平淡,與每一個趕路的紐約客無異。他進了辦公室,一切平常。而後,槍聲響了,像一記猝不及防的驚雷,劈開了某種虛幻的寧靜。他倒在冰冷的地上,四十六歲,眼睛還來不及闔上。那雙眼睛,曾看過百老匯最璀璨的燈,也雕琢過人世間最青春美好的胴體,而那一刻,也許他最後映出的,仍是他一手打造的、那個紙醉金迷的舞臺天堂。
那座天堂,本不屬於他。它屬於一個來自遙遠印度的男人,Steve Banerjee。
Steve像一株從潮濕季風裡移植到美國荒漠的植物,帶著故鄉的香料氣,與父親沉重的期望。他蹲在加油站的屋簷下,聞著汽油與塵土混合的氣味,仰頭看天上的星子,都像是拉斯維加斯的霓虹,夠不著,卻燒得人心慌。他攢下了錢,買下一間叫「命運二號」的酒吧。這名字像一句讖語,預告了他的人生,注定有兩幕截然不同的風景。可惜第一幕的風景蕭條,直到他遇上Paul Snider。
Paul是另一種人,眼神裡有野獸般的光,也藏著溺水者的絕望。他的妻子像一則童話,美得太不真實,卻被好萊塢的風一吹就散了。他跌坐在昏暗的酒吧裡,與Steve對飲,像兩頭困獸,在彼此的困境中取暖。然後,他低低地問了一句:為什麼不讓女人也有一個可以狂歡的宮殿呢?男人脫,女人看。
這句話,是一把鑰匙,打開了Steve心底那座被慾望塵封的城。
於是,Chippendales誕生了。一個只屬於女人的祕密花園。那個時代,女人們開始握有自己的支票簿,也渴望在城市的縫隙裡,找到一處可以安全地放肆、大聲地笑、貪婪地看的地方。Steve為她們砌起了這座宮殿。門外,高跟鞋排成了長龍;門內,音樂震天,舞男們在聚光燈下,用汗水與線條,換取尖叫與鈔票。那真是一場好夢,夢裡的鈔票如雪,幾乎要將人淹沒。
可造夢的人,往往最先醒來,或者說,最先癲狂。
Paul終究沒能嚐到這份甜。他親手用一顆子彈,終結了他童話般的妻子,也終結了自己。消息傳來時,Steve只沉默了一瞬,便轉頭繼續盯他的舞臺。舞臺上,新的英雄已登場。
Nick De Noia,百老匯的編舞家,他帶來了另一種東西。他看不起單純的肉慾,他要的是藝術,是故事,是讓女人心尖發顫的撩撥。他將每一個舞男都變成一個夢,有情的夢。他成功了,媒體的鏡頭開始追逐他,他成了帝國的靈魂,是那個站在光裡微笑的人。而Steve,則退回了他堆滿金幣的陰影裡。
陰影裡,長出了一條蛇,名為嫉妒。那條蛇日日夜夜地吐著信子,告訴他,這一切本該是你的,那些錢,那些閃光燈,那些狂熱的尖叫,都該是你的。他想起那張寫在餐巾紙上的契約,薄薄的,像個天大的玩笑。可如今,這個玩笑成了他心頭最深的刺。
於是,在一個春天尚未完全退場的午後,他讓那記槍聲,為自己消了音。
可故事還沒完。Steve像一個燒紅了眼的皇帝,坐在他金錢堆砌的龍椅上,看著任何可能威脅他江山的人,都像敵人。他僱人放火,下毒,甚至在心裡盤算著,要讓那些背叛的舞男,永遠閉上嘴。他的夢,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噩夢,而他,是這夢裡最孤獨的王。
直到一個代號「草莓」的人,在最後一刻,選擇了人性的微光。那光亮了一瞬,卻足以照亮Steve內心所有的黑暗。Ray被捕了,為了自保,他將Steve的每一句低語,都變成了呈堂證供。一九九三年,司法的網,終於落下。二十六年,像一堵冰冷的高牆,橫亙在他與他曾渴求的自由之間。
審判結束,他回到那方寸的囚室。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氣裡浮沉。他解下了腰帶,將自己懸在了冰冷的鐵窗之上。四十八歲,生命終結於此。
故事落幕了。像一場極其華麗,又極其空幻的煙火,燃燒殆盡,只剩下一縷嗆人的青煙,和一地冰冷的灰燼。那些曾在舞臺上閃爍的青春肉體,那些在臺下忘情尖叫的女人,那些因慾望而起的殺機,都隨風散了。Steve遠渡重洋追尋的那個美國夢,最終,成了親手縊死他的那條繩。
慾望是一盞太亮的燈,它照亮了你想要的一切,也足以燒光你擁有的一切。那些在黑裡追著光跑的人,終究都被光燙傷了手。而我們隔著漫長的時光看回去,只覺得這一切,既荒謬,又蒼涼。像一個人在奔赴天堂的途中,驀然回首,卻為自己,掘了一座深深的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