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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留學生文文韓國大學畢業當天失蹤奇案

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是二零二六年的八月,暑氣未消,長春的街頭還蒸騰著夏末的燥熱。文文拉著那只白色行李箱,在機場和海關人員揮了揮手,像每一次離家那樣,回頭衝著來送行的姐姐笑了一笑。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淡粉色長裙,頭上壓著一頂編織帽,腳上趿著洞洞鞋,清清爽爽的一個人,像一陣從北方來的風,輕快地沒入了出境口的長廊。

姐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抹淡粉色再也望不見了,才轉過身去,心裡想著,不過是去取一張畢業證書,不過是幾日的光景,妹妹便會回來的。二十四號便要入職,長春的醫療機構已經為她留好了座位,薪資待遇樣樣稱心,連婚禮的事也隱隱約約有了眉目。文文在視頻裡笑得那樣燦爛,說:「姐,我拿到證書啦,過兩天就回家了。」

那時誰也不知道,她再也不會回家了。

文文是在八月十四日獨自飛抵韓國的。這些年她在這裡讀書,大邱的街巷早已熟得像自家的庭院,哪一間咖啡館的拿鐵最濃,哪一條小路通往校園後門,她閉著眼睛都走得出來。她向來是這樣一個讓家裡人安心的孩子,日日報備,夜夜視頻,連新買的一條項鍊也要在鏡頭前晃一晃,問好不好看。姐姐在長春的家裡看著屏幕那端妹妹紅潤的臉,心想,這孩子總算熬出頭了。

八月十九日晚上,文文還和姐姐通了話。她手裡揚著那張嶄新的碩士畢業證書,紙面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她說一切都好,說第二天去學校辦完最後的手續,再和朋友們聚一聚,二十三號就上飛機。那時候她已經換上了那件粉裙子,帽子拿在手裡把玩,笑得眉眼彎彎。姐姐後來對人說,那是文文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個笑。

二十號傍晚,文文去了一處朋友的住處。幾個同來韓國讀書的孩子聚在一起,替她餞行。桌上擺著炸雞和啤酒,窗外的天色從橘紅慢慢沉成深藍,大家說著往後各自的前程,語氣裡有愁悵,也有釋然。文文舉起杯子,說等回了長春,請大家去東北吃鐵鍋燉。八點左右,她起身告辭,說要去東城路找個酒店住下,第二天還要上街買些特產,把行李塞滿了才肯回國。朋友們送她到門口,看她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淡粉色的裙襬在門縫裡一閃,便沒有了。

誰能想到,那一閃之後,她走上的竟是一條不歸路。

警察是八月二十一日傍晚接到報案的。報案的男人神色焦灼,眉宇間全是憂色,自稱是文文的男友,叫鄭昌勝。他說文文突然聯繫不上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這人看起來斯斯文文,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說話有條有理,還主動提供了文文的照片和穿著特徵。警方起初也只當是尋常的失聯案件,留學生嘛,手機沒電了,或者臨時改了行程,都是常有的事。

然而循著監控一查,事情的輪廓便開始歪斜了。

八月二十日晚上八點,文文和朋友們告別之後,並沒有去東城路。監控鏡頭無言地記錄下了另一條路徑——她去了鄭昌勝的住處。更早的畫面顯示,當天下午兩點,她便和這個男人並肩走進了慶山市河陽邑的那間單人公寓。那隻白色行李箱立在門邊,像一個安靜的見證者。

鄭昌勝,三十歲出頭,中國朝鮮族,持韓國永久居留權,卻非韓國籍。他的身份是大邱大學的合同制講師,教授神經解剖學與康復醫學課程。同事們對他的印象不過是「內向寡言,教學尚可」,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私底下對文文生出了執念。他課後留她談學業,頻繁發消息,從課程內容慢慢滑向私人生活,還四處打聽她的情感狀況。文文拒絕過,她說得明白,自己在國內有男朋友,感情穩定,畢業就回國,希望老師到此為止。同學們都覺得她處理得體,既顧全了師生的體面,又劃清了界線。

可鄭昌勝沒有退。他開始在人前自稱是她的男友,像是把腦海裡虛構的情節當成了真。他那樣自然地對人說起「女朋友」,以至於許多不明就裡的人信以為真。而文文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她只是覺得這個老師有些古怪,有些過分的熱絡,但終究沒有往最壞處想。

她太善良了,善良到不曾想像人心能扭曲到什麼地步。

八月二十日晚上十點半,監控拍下了一幕詭異至極的畫面。

一個「女人」從鄭昌勝的公寓裡走出來,戴著文文的編織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件淡粉色長裙在路燈下顯得不倫不類,步伐也有些笨拙,拖著文文的白色行李箱,一路低著頭走向東大邱站。那「女人」走路的姿勢,像一個不習慣裙襬的男人。

他走進車站的公共衛生間,再出來時,便換回了男裝。

第二天,文文的手機關機,徹底斷了音訊。朋友圈安安靜靜,像一朵忽然沉入水底的花。鄭昌勝卻出奇地平靜,他在工作群裡若無其事地發消息,甚至親自跑去警局報案,還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尋人啟事。文文的姐姐打來電話,他語氣平和,說自己也在找,問不到什麼消息。那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慌亂,像一把刀被棉布包住了刃。

這個男人,和屍體一起生活了五天。

八月二十五日晚上七點二十九分,警察破門而入。

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裡,瀰漫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氣味。在物業臥室的角落裡,他們找到了文文,或者說,找到了她殘存的一部分。現場的工具擺放有序,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作業。鄭昌勝坐在那裡,低著頭,厚重的眼鏡滑到鼻樑上,臉上看不出驚慌,也看不出悔恨。他那雙眼睛透過鏡片望過來,陰沉沉的,像一條結了冰的河。

他被當場逮捕。警方之後在他的手機與電腦裡,翻出了大量的搜索記錄,內容觸目驚心。如何處理屍體,如何躲避監控,如何偽造不在場證明。這些字句躺在冰冷的伺服器裡,像一顆顆早已埋好的釘子。原來早在動手之前,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警方展開了大規模搜索,垃圾焚燒廠、荒僻的角落,一路翻找。最終尋回了一些被切割的組織,法醫鑑定之後,確認屬於那個愛笑的女孩。

消息傳回長春,文文的母親當場昏了過去。姐姐在社交平台上連發了三條動態,每一條都只有三個字:

「要他命。」

那三個字不像文字,像從心口生生剜出來的血塊。這個家庭從此碎了一道永遠補不回來的口子。文文的男友隨家人一同飛往韓國,這個本該和她牽手走進禮堂的年輕人,一路上反覆說著:如果我能陪她去就好了。悔恨像一片濃霧,會纏他一輩子。

中國駐釜山總領事館介入此案,與韓國警方交涉,要求依法嚴懲兇手。校方解除了鄭昌勝的聘約,並將所有監控和工作記錄移交警方。韓國檢方表示,除了故意殺人罪之外,還將追加毀屍滅跡、妨礙司法公正等罪名。依據韓國刑法,故意殺人最高可判死刑。這個男人做過的一切,終要由法律來清理。

可法律再重,也換不回一個活生生的文文。她原本二十四號就要穿上白大褂,走進長春那間明亮的診室,和病人說第一句「你好」。她原本要和心愛的人商量婚期,在哪裡辦酒,請哪些人,戒指要黃金還是白金。她有那麼多那麼多還沒有開始的日子,都停在了八月二十日那扇門關上之後的黑暗裡。

後來,韓國的學生們站出來,說出了一些從前不曾被聽見的話。原來這個鄭昌勝早有前科,二零二三年的暑期課上,他便騷擾過一名女學生,被拒絕之後竟挾私報復,在課堂上針對女生的男友,出口辱罵,還拿評分權力威脅學生,揚言要掛科、延期畢業。受害者們曾聯名舉報,最後竟落得私下和解,他便仍在講台上站到了今天。

這個人不愛說話,面相老實,課件做得規規矩矩,可那副端正的皮囊下頭,藏著一頭伺機而動的獸。他利用老師的身份接近女孩,用一個「最後一面」的藉口哄她進了那間屋子。文文太善良了,善良的人總以為別人也有一顆柔軟的心,總以為拒絕過的熱情終究會退潮,總以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講師再怎麼不甘,也不至於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可善良的人永遠猜不到惡的形狀。

如今想來,那件淡粉色的長裙,像一個溫柔的預言。她臨走時穿著它,像一朵初開的花,走進了異國的暮色裡。

有時我在想,當她踏進那扇門的時候,是不是也曾有過一瞬間的不安?是不是也曾有過一個念頭,覺得這樣貿然造訪老師的家有些不妥?可她終究選擇了相信,相信了師生的情分,相信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界線和分寸。她帶著那顆未曾設防的心,把最後的信任交了出去,然後再也沒有走出來。

人這一生,最難學的功課,也許是信任和懷疑之間的那條線。太緊了,活得疲憊;太鬆了,命懸一線。尤其是孤身在外的女孩,更要好好保護自己。不是每個人都配得起你的善良,不是每一扇門都應該走進去。當一個人已經越過邊界,當你的直覺在耳邊低語,不要用禮貌去回應,不要用忍耐去將就。寧可多心一回,也別拿自己去賭那個萬一。

文文回家了。只是,不是坐著二十三號那班飛機,不是拖著那隻塞滿特產的白色行李箱。

她化作了異鄉一縷孤單的魂魄,沉沉地,落在了那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夏夜裡。

家裡的飯菜還溫著,姐姐還在等,那個本該娶她的男孩還留著他們的合影。長春的秋天要來了,街上該有落葉了。

而她,再也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