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秋天,我去了尼泊爾。
說是「去了」,其實更像是被一道光引著,腳步不自覺地就朝那個方向去了。那道光從喜馬拉雅山脈的雪峰折射下來,穿過印度洋的暖濕氣流,穿過加德滿都谷地終年不散的薄霧,最後輕輕地落在我從機窗望出去的眼眸裡。飛機降落在特里布萬機場的時候,舷窗外是一整片低矮的紅磚建築,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像一塊被隨意攤開的舊地毯,顏色是赭紅的、土黃的、灰褐的,帶著時光磨損後的溫柔。
走出機場,混亂是第一印象。車子、摩托車、人力三輪車、流浪狗、穿著紗麗的婦女、揹著巨大背包的登山客,所有人擠在同一條街上,朝著不同的方向前進,卻又奇異地維持著一種流動的秩序。空氣裡混著柴油的氣味、香料攤上飄來的咖哩香、以及某種說不上來的、潮濕的泥土味。我的接機導遊是個瘦高的尼泊爾青年,名字叫蘇尼爾,他用帶著濃濃口音的英語說:「歡迎來到加德滿都。這裡的聲音,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
我笑了。但後來我發現他說的是真的。
車子駛入泰米爾區的時候,街道窄到兩旁的三層樓房幾乎要貼在一起。五彩繽紛的布匹從店門口垂掛下來,紅的、黃的、紫的、藍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賣銅器的店鋪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賣香料的小販把一袋袋的薑黃、孜然、辣椒粉整齊地排列在門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而溫暖的氣味。我住進一家頂樓的旅館,房間很小,但陽台上正對著一片錯落的屋頂,遠處隱約可以看到猴廟的金色佛塔在陽光下閃爍。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陽台的藤椅上。下面街道的喧囂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像一首沒有節奏卻充滿生命力的歌。我就這樣坐著,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直到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我才驚覺自己已經發呆了一個多小時。在台北,一個小時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在加德滿都,一個小時,只夠你坐在陽台上,看著一面經幡在風裡慢慢飄動。
二
加德滿都谷地有三座古城——加德滿都、帕坦、巴克塔普爾。蘇尼爾說,如果要選一個,去巴克塔普爾。那裡保留了最完整的尼泊爾舊時光。
從加德滿都開車到巴克塔普爾大約一個小時。車子駛入古城的那一刻,時間彷彿倒退了五百年。紅磚鋪成的廣場寬闊而古老,周圍矗立著一座座神廟,木雕的窗櫺上刻滿了繁複的圖案——神像、蓮花、交纏的蛇,每一筆都是手刻的,每一道紋理都承載著幾百年前某個工匠的呼吸。廣場上有婦女在曬穀子,金黃色的稻穀鋪滿了石板地,風吹過來的時候,穀殼輕輕飛起,像一場無聲的雪。孩子在追逐一隻瘦瘦的黃狗,老人的笑聲從神廟的階梯上傳來,沙啞而溫暖。
我走進一座叫做「五十五窗宮」的舊皇宮。名字來自於它那一排五十五扇精雕細琢的木窗,每一扇的圖案都不同,有的刻著孔雀,有的刻著神祇,有的刻著纏繞的藤蔓。我站在那些窗前,想像著幾百年前的某個清晨,某位王妃是否也曾站在同一扇窗前,看著廣場上的人來人往,心裡想著她遠方的故鄉。歷史在這裡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就住在那些木頭的紋理裡,住在那些磨得光滑的石階上,住在空氣裡那一縷淡淡的焚香中。
中午在廣場邊的一家小店吃飯,坐在二樓的木陽台上,往下可以看見整個廣場的動靜。我點了一份尼泊爾傳統套餐Dal Bhat——扁豆湯、白飯、咖哩蔬菜、醃菜、還有一小塊炸得酥脆的薄餅。蘇尼爾幫我把扁豆湯淋在飯上,教我用手抓著吃。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餐具,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指把飯和湯混在一起,捏成一小團送進嘴裡。飯粒在指尖的感覺是溫熱的、濕潤的,送入口中之後,豆湯的濃郁、咖哩的辛香、米飯的樸實全部混在一起,簡單,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飽足感。蘇尼爾看著我笨拙的吃相,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他說:「用手吃飯,才能真正吃到食物的溫度。」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醬汁的手指,忽然覺得,這大概是這幾天來最接近這座城市的一刻。
三
如果說加德滿都是尼泊爾的心臟,那波卡拉就是它的靈魂。
從加德滿都搭小飛機飛往波卡拉,航程只有二十五分鐘。但就是這二十五分鐘,讓我看見了此生見過最美的風景——喜馬拉雅山脈從雲層中浮現出來,安娜普納峰群的雪頂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芒,像一排守護天際的白色巨人,靜默而莊嚴。飛機降落的時候,我幾乎把臉貼在窗戶上,捨不得移開視線。
波卡拉是個被湖和山包圍的小城。費瓦湖靜靜地躺在城市的中心,湖水碧綠而清澈,倒映著遠處魚尾峰的雪頂。我租了一艘彩色的小木船,船夫是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他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撐著船,緩緩地駛向湖心。水面上有白色的水鳥低低飛過,翅膀點到水面的時候,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湖對岸的森林裡傳來猴子的叫聲,尖尖的、短短促的,像在互相呼喚。
船划到湖中央的時候,船夫停了下來,把竹竿橫放在船上。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水波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魚尾峰的倒影在湖面上微微顫動,像一幅被風吹皺的水墨畫。我躺在船板上,頭枕著手臂,看著天空——那裡的藍是另外一種藍,比加德滿都的更清澈,比拉薩的更溫柔。雲朵像被撕開的棉絮,一片一片地散落在天幕上,慢慢變換著形狀。有一片雲像一隻羊,過了幾分鐘變成了一顆心,再過幾分鐘什麼都不像了,只是一團白,懶洋洋地飄著。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太陽的暖意落在眼皮上,紅紅的一片。船身隨著水波微微搖晃,像一個巨大的、溫柔的搖籃。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有想,沒有想過去,沒有想未來,甚至沒有想自己身在何處。我只是純粹地存在著,像湖面上的一片葉子,像天空中的一朵雲,像這片山水裡最微不足道卻又最剛好的一部分。
那個下午,我在船上度過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裡沒有說話,沒有拍照,沒有做任何事。下船的時候,船夫對我笑了一下,說:「你喜歡這裡。」不是問句,是肯定句。我也笑了,點點頭。他沒有收我額外的費用,只是說:「下次再來。」
四
波卡拉有一條街叫做湖濱區,沿著費瓦湖的北岸延伸,兩旁是咖啡館、書店、手工藝品店和登山用品出租店。我在那裡找到了一間小小的藏書店,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寫著:「Books are silent friends.」我走進去,裡面的空間不大,四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書,有英文的、尼泊爾文的、還有幾本中文的舊小說。空氣中有舊紙張特有的霉味,聞起來讓人安心。
老闆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讀一本書,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又繼續讀他的書。我在書架之間慢慢走,指尖滑過一排排書脊,最後抽出一本薄薄的詩集。坐在角落的舊沙發上翻開,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微微捲起,第一頁寫著一首關於山的詩——「我向山走去,山卻走向我。原來我們都在尋找彼此。」
我把那首詩讀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眼眶微微發熱。說不上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在那個小小的、堆滿舊書的房間裡,在費瓦湖的波光之外,在魚尾峰的雪影之下,我忽然覺得自己被理解了。被誰理解不重要,被什麼理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種感覺——你不是一個人。這座城市、這片湖、這座山、這些舊書,它們都在靜靜地陪著你,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解釋,只是存在,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在湖邊的一家露天餐廳吃飯,點了一份Momo——尼泊爾的傳統蒸餃,類似於小籠包但皮更厚實。餡料是水牛肉的,混著洋蔥、大蒜和薑,咬開的時候熱湯湧出來,帶著微辣的鮮香。旁邊配了一碟番茄醬和芝麻醬調成的蘸料,酸酸辣辣的,和Momo一起吃剛剛好。我一個人吃了兩籠,又點了一杯熱的Masala Tea——加了香料和牛奶的紅茶,喝起來有一種溫暖的、複雜的甜,像這個國家給我的感覺:看起來混亂,但每一層都有它的道理,每一口都有它的餘韻。
餐廳的老闆是個留著長髮的嬉皮風格大叔,他端著一杯啤酒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來,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他點點頭,說他去過,很喜歡那裡的夜市。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指著遠處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魚尾峰說:「我每天看著這座山,看了二十年。它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雪峰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一個沉默的、永恆的存在。
二十年的每一天,都看著同一座山。這對現代人來說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但那晚我坐在那裡,看著那座山在夜色中微微發亮,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或許才是最幸福的——你知道什麼是不變的,你知道每天早上醒來,它都會在那裡。
五
離開尼泊爾的那天,蘇尼爾送我去機場。
路上我們經過一座小型的佛塔,他讓司機停下來,說:「再去轉一圈吧,帶走一些好運。」我跟著他下了車,繞著佛塔走了三圈。轉經筒在指尖旋轉,發出輕輕的嗡嗡聲。陽光透過菩提樹的葉隙灑落下來,在地面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走完三圈之後,蘇尼爾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紅色繩結,繫在我的手腕上。他說這是祝福的繩結,戴著它,尼泊爾會記得你,你也會記得尼泊爾。我低頭看了看那條細細的紅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小小的結。繩子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我知道它會一直在那裡,直到有一天它自己斷掉——尼泊爾人說,當繩結自然斷裂的時候,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我沒有問要實現什麼願望。因為那個願望,在我坐在費瓦湖的小船上看著魚尾峰倒影的時候,就已經種下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隔著窗戶往下看——加德滿都谷地在雲層下漸漸模糊,紅磚的屋頂、金色的佛塔、蜿蜒的河流,全部縮小成一片溫暖的色塊,像一塊被揉過的舊織毯,帶著時間和陽光的味道。我的手腕上,那條紅繩在微微發熱。
有些地方,你去過一次,它就永遠住進你的身體裡了。尼泊爾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的混亂、它的安靜、它的山、它的湖、它的Dal Bhat和Momo、它的舊書店和那首關於山的詩,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了我心裡一小塊柔軟的、無法被觸碰的角落。
我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閉上眼睛。飛機正朝著東方飛去,但我的心,還留在費瓦湖中央那艘輕輕搖晃的小船上,看著魚尾峰的倒影,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尼泊爾。而我並不急著把它找回來。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回去坐在那艘船上,躺在那片陽光裡,把自己再遺忘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