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Miuccia Prada 的品味啊。有時我不禁要想，是不是因為這世界太相信學歷了？一位政治學博士來做時裝，若你看不懂，那恐怕是你生命的廣度還不夠，對不對？否則怎麼會看不懂他的生意呢。說來慚愧，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正是這樣數落我自己的。每回 Prada 的許多操作、許多設計，我看著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吱聲。
可是最近我忽然覺得，為什麼要不懂裝懂呢？我依然敬重 Miuccia Prada，但心底終究浮出一個疑問：最近你們官宣 TOP 登陸少年，是出於什麼考量呢？TOP 登陸少年自然有他們的受眾，有他們的光芒，粉絲的黏度極高，在他們自己的圈子裡，商業力量也大。可他們與Prada 的品牌形象、品牌價值觀之間的契合，究竟是什麼？雙方此番攜手，我們同業的群聊裡，其實有許多人是不解的。所以這個疑問，我就斗膽替大家問出來了。其實也沒什麼好堵嘴的，不是嗎？許多人不只是對登陸少年感到不解，對於 Prada 這幾年多位品牌大使、品牌代言人的人選，也同樣不解。Prada 的代言人接連出事，都成了網路上的哏了，還需要多說嗎？
第二件事，我也想順便談一談 Prada 最新2027 春夏男裝秀。在談之前，我想請螢幕前的你先自己看一看，我暫時閉上嘴，先不談概念，不談背後的思考。第一眼望過去，你覺得這些衣服好看嗎？能穿嗎？
接下來，我願結合品牌官方給的資訊，以及自己對時裝的一點經驗，分享我是怎麼看這場秀的。
先說純粹審美上的坦誠話：我不喜歡這場秀大部分的時裝。它們大概不會是我在現實生活裡，真正願意買下並穿出門的衣服。客觀來看，首先它們都太窄了，褲子等處還做了縮短的處理，像是一個孩子忽然抽高了，卻還沒來得及買新衣，以至於尺寸完全不對，帶著一種滑稽的錯置感。我自己是不喜歡這樣的設計的。我偏愛能給身體留足自由活動空間、不讓身體感到緊繃的衣服。畢竟我今年已是個二十八歲、努力追求身心舒展的人，不再是十八歲那年缺少主見、任所謂時尚風向隨意調教的少年了。Prada 這一季把衣服做成這樣，本來就是在主動篩選顧客吧。你們就賣吧，且看品牌裡有幾位真是這樣穿出門的。再者，從配色與印花來看，把這幾個造型拿出來，我猜想，會想這樣穿出門的男孩應該不多。若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那便是：Prada 或許已讓 Ugly Chic 氾濫了。Skinny Silhouette 的回歸是大勢所趨嗎？「哦，親愛的，你怎麼會穿不進我們的衣服呢？來一針司美就好了呀。」這是可以說的嗎？
好的，以上純屬主觀情緒的抒發。Prada 做秀不會這麼表面的，接下來我們把背景知識補齊。這場秀的主題是 Clarity（清晰）。Miuccia Prada 與 Raf Simons 企圖摒棄所有喧囂、不必要、無用的設計，回歸克制與清晰。而清晰，就意味著有意識的取捨，要剔除多餘的東西。這一點，秀場裝置也做了呼應。地面採用透明玻璃，下方鑲嵌白色螢光燈管，在透明地板下排列成整齊的格狀。觀眾坐的是簡單長凳，兩側對稱，與地面發光的線條形成垂直與平行的幾何關係。整片空間除了地面透出的冷白光，幾乎沒有多餘色彩或裝飾，形成一種近乎無菌的環境。
有趣的是，這雖是一場男裝秀，開場第一個Look 卻由女模特開場，其造型後來又由男模特重新演繹。這不是 Prada 男裝秀第一次出現女模特，但在這樣一場秀、這樣的開場編排裡，男女共同演繹相似的造型，傳遞的訊息同樣清晰：這一季的「清晰」，不只關乎男裝，也不只關乎任何特定性別，而是關乎人與衣之間最基本的關係。它讓我們思考，或許用性別視角去審判時裝，也是多餘的。「這衣服女生不能穿嗎？這是男生的專屬嗎？」這種後天建構出來的性別視角——男人該做什麼、女人該做什麼——在 Prada 看來，或許也是值得質疑的問題。
在褲裝上，我們可以看見極窄的修身廓形回歸，這是整場秀最明顯的訊號之一。精準貼合身體的線條、短版夾克、針織、高腰線設定、刻意露出的腰，這種輪廓與一九九〇年代 Raf Simons 個人品牌的青年亞文化氣質一脈相承，也是 Prada 這個品牌三十多年前便推動過的。所以整場男裝秀期間，一直有人跳出來虛空索敵，我便想，別發瘋了小哥哥，Skinny 從來就不是你的專屬。
或許有人會問——其實沒有人問，我自問自答——「緊身廓形和 Clarity 有什麼關係呢？Oversize、Baggy style 也可以很極簡，也可以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性啊。」但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喜歡穿寬鬆的衣服，第一當然是因為舒服，第二是因為它們的形，決定了它們可以作為一種掩飾而存在。比方說 Billie Eilish 曾回應過，她喜歡穿寬鬆 T 恤，是因為胸部豐滿，不希望被勾勒、被凝視，那便是一種掩飾。因為胖而喜歡寬鬆、不願大肚子被勾勒，也是掩飾。可是身材好的人為何更傾向穿緊身？因為他們對身體有足夠自信，渴望釋放魅力。就像許多男子練得好了，便喜歡去玩 Hyrox，因為在那裡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穿上衣。而在 Prada 眼中，對 Clarity 的思考，要用緊身廓形來呈現，這恰恰說明了 Prada 的坦誠。修身褲像一張 X 光片，強制性地暴露你身體的結構，也暴露衣服的結構。這種無處可藏的狀態，並不讓人舒服，但它更接近本質。許多事物的真相，本來就與舒服無關。Clarity 便是為了去除噪音，找到本質。
這場秀的重頭戲，是 Prada 用不同方式去演繹經典的五袋牛仔褲。五袋牛仔褲，即兩個前插袋、背後兩個口袋，以及右前袋內側一個通常以鉚釘加固的隱藏小口袋。牛仔褲我們之前也聊過，最初是勞動工人的工作服，後來因為好萊塢，成了叛逆的象徵。可不知道這段歷史的年輕一代，根本不會把牛仔褲與「反叛」一詞連在一起。二十一世紀，牛仔褲是許多人日常穿著的平凡衣物，而我們人，總是很少對理所當然的事物多加思索。更戲劇性的是，Miuccia Prada 女士在秀前表示：「我這輩子從來沒穿過牛仔褲。」我的天，有錢人是不愛穿牛仔褲的啊。喜歡教老錢風穿搭的博主們，快來做筆記了。整場秀的五袋牛仔褲，以各種鮮豔色彩、不同面料材質被呈現。那幾條乍看像秋褲、發熱褲的褲子，你仔細看，它也是五袋牛仔褲。可是這麼多牛仔褲裡，唯獨沒有靛藍色，沒有那種你在任何一條商業街、任何一個快時尚品牌貨架上都能買到的最普通藍色牛仔褲。
這件事我想了許久。你看，我又被 Prada 洗腦了，自動替它找補。Prada 豈會做不出最普通的靛藍五袋牛仔褲呢？他們更像是故意把這個符號拿掉了。當你發現它被拿掉，你才會去想，牛仔褲到底是什麼？是那塊丹寧布面料本身，還是那五個口袋與鉚釘加固的結構？Prada 選擇換成不同材質、不同顏色，讓你重新思考這個經典版型本身。這種質疑的思路，大概就是他們所說的 Clarity——去除多餘，看見本質。若真如此，這場秀的所有褲子都不用買了，直接去買一條最經典的 Levi’s 501 就好了。朋友們，我們 Levi’s 見！
乖乖，Prada 對 Clarity 的理解，也體現在這幾個造型上：半透明的尼龍薄紗長褲與夾克外套，設計意圖便是讓你清楚看見時裝的裁片與骨骼結構。透明材質的運用，像在畫解剖圖，目的是讓你看清衣服如何被製造出來。Prada 的 Clarity，就是把「服裝為什麼長這樣」這個問題，擺到你面前。看細節圖，布料上有許多細膩的孔，這點倒是很實用，想來非常透氣。再配上歐洲夏日高溫、沒有空調的時事，這些單品若喜歡，倒是可以買來穿穿。只是這樣的設計，我並不覺得驚豔，因為並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許多品牌都曾涉獵，譬如 Helmut Lang 便能找到類似設計。
Prada 的 Clarity 還體現在整場秀沒有模特背包，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腰包，以登山扣掛在腰帶環上。你瞧，連配飾也被高度簡化。雖說這場秀反對任何多餘裝飾，但在皮鞋設計上，Prada 反倒添了魔術貼。魔術貼在常規認知裡，多與運動鞋、童鞋、登山鞋相關，總之與正裝皮鞋毫不搭界。或可想像，一些喜歡西裝制服誘惑的人，見到主人的西裝皮鞋上貼著魔術貼，怕是要翻身做 S，甩臉走人了。但客觀而言，魔術貼也是服務於穿脫這個動作，挺方便的，它不是裝飾，是功能。只是這次功能以不太體面、非常規的方式出現在皮鞋上。這設計，我以為也可視為 Prada 對 Clarity 的思考：都說要去除多餘的裝飾，意思便是，若你要做裝飾，它必須有意義、有目的，要有一個非它不可的理由。魔術貼，便是那個有理由的設計。它不是裝飾皮鞋，而是重新定義皮鞋的穿脫方式。天啊，我真會硬轉。
整場秀看下來，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反倒是那些不對稱的眼鏡。它們像把兩副眼鏡拆開，重新拼起，也像特工科幻電影裡的智能眼鏡探測器，掃一眼便能透過表面看見本質，讀出對方各項戰力值。這就很 Clarity。Clarity 不是什麼都不要，而是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前提下，用一個新的視角，去看待那些你以為早已熟悉的東西。不對稱眼鏡，便可以是那個新的視角。當然你可以說我過度解讀，沒辦法，這麼多年，我已被 Prada 調教成這樣，是很喜歡被調教的小哥哥一枚啊。我的講解完畢，不知道你對這場秀，是否有了新的看法？
透過這支影片，我想朋友們也能更進一步感受我最初的疑惑：許多 Prada 的設計，乍看之下你會困惑，美在哪裡呢？我請問。這也是為何Ugly Chic 成了 Prada 廣為人知的標籤之一。Prada 有趣的地方便在於，它對表達傳統的美不感興趣。這一季時裝依然做皺處理，這樣的手法 Prada 已堅持許久，它喜歡藉由時裝引起思考。不過話說回來，作為選擇頗多的消費者，我們的確沒有讀懂 Prada 每一個隱喻的義務。還是那句話：If you know, you know；不懂也沒關係，只是關注的側重點不同、視角不同。
話又說回來，既然都聊到這兒了，我以為時尚從業者當然可以持續地質疑 Prada。譬如，熱愛思考的 Prada，找了那麼多看似對讀書和文化興趣缺缺、在專業領域也沒拿過太多權威獎項的明星偶像，來作為品牌的面孔，這算不算也是一種 Clarity 的行為藝術呢？意思是，「知識分子」這枚老調的標籤，或許也只是 Prada 的表面裝飾。你將它去掉，做一次 Clarity 的處理，便會發現，Prada 的本質，依然是一個商業時裝品牌——說到底，一切都是為了生活，為了生意。嗯，我覺得這個解讀不錯，邏輯全都閉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