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陳芃
2026年秋天,臺北的夜晚像一塊被揉皺的深藍色絨布,我坐在直播間的聚光燈下,臉上堆著笑,像一顆過度熟成的蜜桃,甜得幾乎要滴出汁來。鏡頭前的我,皮膚被美顏濾鏡磨得發亮,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暱。
「寶貝們,這款香氛蠟燭,你們知道嗎?它前調是佛手柑,後調是雪松,點燃它,整個房間都會安靜下來,像有人輕輕抱著你。」我舉起蠟燭,對著鏡頭眨了眨眼。
彈幕飛快滾動:「真真,這個蠟燭點了前男友會回來嗎?」
我笑出聲,聲音像銀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鈴鐺裡面是空的。「親愛的,如果蠟燭有這功能,我早就買一打把自己燒成灰了。」全場笑翻,按讚數瞬間飆升。我也跟著笑,眼尾的細紋被濾鏡吃掉,一點痕跡都不留。
下播後,我坐在化妝間,臉上的妝像一層即將剝落的牆皮。小美遞來一杯溫水,說:「真真姐,今天觀看人數破十萬了。」我點頭,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疼。
這就是我的生活。2026年,直播帶貨已經是紅海中的紅海,AI虛擬主播滿天飛,他們不會累、不會老、不會鬧情緒,永遠用最完美的聲線說「買它買它」。而我們這些真人主播,只能靠著一股「人味」——會哭、會笑、會出糗、會回答奇怪問題——來留住觀眾。於是我每天都像一隻被鞭子抽打的陀螺,轉啊轉,停不下來。
我的日常是這樣的:早上十點起床,一邊吃著冷掉的早餐,一邊看選品簡報;中午十二點進公司,試用產品、對腳本、拍短視頻;下午兩點開播,連續六到八個小時,對著鏡頭說話、試吃、試穿、回答問題;晚上十點下播,覆盤數據、回覆重要訊息,常常拖到凌晨一兩點才回家。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彈幕和訂單,像一台關不掉的老舊收音機。
觀眾的問題,常常讓我哭笑不得。有人問:「這件羽絨衣穿去南極會不會熱?」我微笑回答:「寶貝,南極平均氣溫零下二十五度,你可能需要兩件。」心裡想:你到底有沒有看商品說明?有人問:「這個鍋子煮出來的飯,吃了會不會變聰明?我兒子要考大學了。」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親愛的,如果這鍋子有這功效,我早就考上哈佛了。」還有人問:「你賣的這個枕頭,睡了會不會夢到偶像?」我認真地說:「會,但我不能保證是哪一個偶像,也可能是你家隔壁老王。」全場笑成一片。
最荒謬的是有一次,一個觀眾問:「這個面膜敷了會被外星人綁架嗎?」我愣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根據NASA的最新研究,敷這款面膜被綁架的機率會降低百分之三十,因為外星人喜歡乾燥的皮膚。」彈幕瞬間被「哈哈哈」淹沒。我笑著,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荒涼——這個世界,是不是有太多寂寞的人,只能透過螢幕,向一個陌生人問出心裡最荒唐的渴望?
工作裡有喜有怒。喜的是,有一次我賣一款臺灣小農的果乾,一個粉絲留言:「真真,謝謝你推薦,我阿嬤很喜歡,她笑了。她已經很久沒有笑了。」那行字在我眼前停了很久,我忽然覺得,自己賣的不只是果乾,而是一點點讓生活甜起來的可能。那天晚上,我破例沒有馬上關掉手機,而是把那段留言截圖存了下來。
怒的是,總有黑粉躲在匿名帳號後面,刷「過氣網紅」、「賣假貨」、「割韭菜」。那天我忍著,笑著繼續介紹產品,但聲音已經在發抖。下播後,我把自己鎖在廁所裡,哭得像一隻被丟棄的貓。平台演算法又改版了,流量腰斬,我盯著後台數據,像盯著一張逐漸褪色的照片,焦慮得整夜無法入睡。小美敲門,遞來一包衛生紙,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坐在門外陪我。
哀的是,我已經三年沒有好好吃一頓飯,沒有和朋友見面。媽媽打電話來,我總說在忙,忙著選品、忙著覆盤、忙著拍短視頻。有一天,媽媽說:「你什麼時候回來?家裡的曇花開了,你小時候最喜歡看。」我握著手機,突然說不出話。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得很高,卻找不到回家的路。
樂的是,團隊夥伴小美和阿凱,他們總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拎著鹹酥雞和珍珠奶茶出現,三個人擠在狹小的會議室裡,一邊吃一邊罵廠商、罵平台、罵那些奇怪問題,然後笑成一團。還有粉絲寄來的手寫信,字跡歪歪扭扭,寫著「真真姐姐,你要記得吃飯喔」。那些時刻,我覺得自己被愛著,像冬天裡的一碗熱湯,燙得心裡發暖。
然而,美麗與哀愁,從來就是一體兩面。我站在聚光燈下,是萬人矚目的帶貨女王;關掉鏡頭,卻是一個連好好睡一覺都奢侈的疲憊靈魂。
那一天,我發燒到三十八度,喉嚨像火燒,但直播不能停。我吞了退燒藥,畫上濃妝,對著鏡頭微笑。彈幕裡有人問:「真真,你賣的這個保健品,吃了會不會死?」我看著那行字,像是有人在我耳邊敲響一面破鑼。所有的疲憊、委屈、憤怒,在那一瞬間衝破堤防。
「不會死,但會讓你變成一個只會在網路上問蠢問題的笨蛋!」我脫口而出。
全場安靜了。彈幕停了半秒,然後爆炸。我意識到自己失態,慌亂地道歉:「對不起,我開玩笑的,對不起……」但已經來不及了。我關掉直播,摘下耳機,蹲在地上,哭得全身發抖。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所有的美麗都洩了氣,只剩下一地皺巴巴的膠皮。
我請了三天假,回到南部老家。媽媽沒有多問,只是默默煮了一碗麵線,放在我面前。夜晚,院子裡的曇花真的開了。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花前,看著那朵潔白的花,在月光下靜靜舒展花瓣,像一個從不說話的祕密。
媽媽走過來,坐在我旁邊,說:「你小時候,最喜歡搬板凳看曇花,說它好漂亮,可是為什麼只開一下下就謝了。」我沒說話。媽媽又說:「曇花的美,不在於開得久,而在於它開的時候,有人願意看。」
我看著那朵花,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我拿出手機,拍下曇花,發了一條動態:「今晚不帶貨,只想和你們分享一朵花的時間。」按送出。
很快,留言湧進來:「真真,你好美。」「真真,早點休息。」「真真,我們等你回來。」我笑了,眼淚卻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在手機螢幕上,像小小的雨。
我終於知道,直播間的美麗是給別人的,而哀愁是留給自己的。但只要還有一個人真心等待,我就願意繼續在鏡頭前,笑著回答那些奇怪的問題。因為那些問題背後,是一個個孤獨的人,渴望被回應的心。而我,也不過是其中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