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遇見阿海伯,是在醫院的癌症資源中心外。他穿著卡其色釣魚背心,戴著一頂棒球帽,坐在花台邊翻閱一本園藝雜誌。若不是他主動和我聊起,我幾乎看不出,眼前這位膚色黝黑、笑聲爽朗的長輩,兩年前才走過直腸癌的幽谷。
「小姐,妳知道嗎?以前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怕肚子開一個洞,掛著袋子過日子。」阿海伯說得直率,眼神卻溫和。
阿海伯今年六十二歲,退休前在區公所服務,退休後最大的樂趣就是釣魚和種蘭花。兩年前,他開始出現血便,起初以為是痔瘡,自行買藥膏塗抹,但症狀反覆。太太催他去檢查,他才不情不願走進腸胃科。大腸鏡一照,醫師的臉色讓他心頭一沉。切片結果:直腸腺癌,第三期,腫瘤距離肛門口只有五公分。
「我第一個念頭是:完了,以後怎麼過日子?釣魚褲穿不下,蘭花也澆不了水。」阿海伯說,那陣子他躲在儲藏室,把釣竿擦了又擦,心裡亂得像被風吹散的釣線。
但醫師告訴他,2026年的直腸癌治療,已經不再只有「切除」一條路。多專科團隊為他做了基因檢測,發現腫瘤屬於MSI-H(高度微衛星不穩定),對免疫治療反應極佳。於是,他接受了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合併短程放射治療。幾個月後,磁振造影與內視鏡檢查顯示,腫瘤竟然完全消失了——臨床完全緩解。
「醫師說,可以選擇觀察等待,不用馬上開刀。我以為聽錯了,連問了三次。」阿海伯笑得像個孩子,「不用造口,不用拿掉肛門,我的釣魚褲還穿得下!」
2026年的直腸癌治療,正朝向「器官保留」的溫柔目標前進。液態切片技術可偵測血液中的循環腫瘤DNA,像在身體裡裝了隱形警報器;AI輔助大腸鏡能揪出更早期的病灶;而免疫治療的進展,讓部分病人有機會免去永久造口的命運。即使需要手術,達文西機械手臂與經肛門微創手術也讓傷口更小、恢復更快。
治療期間,阿海伯仍每週去釣魚。他說,坐在岸邊,看浮標在晨光中輕輕晃動,心裡就平靜下來。他也重新整理蘭花園,把每一株蘭花都取了名字。有一盆蝴蝶蘭,葉子枯黃,他幾乎要放棄,卻在春天冒出新芽。他拍下照片,傳給主治醫師,寫著:「醫師,我跟它一樣,又活過來了。」
他的太太說,阿海伯變了。以前他急性子,什麼事都要立刻完成;現在他學會慢慢走,慢慢吃,慢慢呼吸。生病像一場意外的旅行,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身體,也重新牽緊了家人的手。
「以前我總覺得,男人的面子比命重要。現在我才知道,放下,才是真正的勇敢。」阿海伯摘下帽子,露出新長出的短髮,像初春的草皮。
臨走前,他送我一朵自己種的白色蘭花,說:「這朵叫『重生』。妳幫我告訴大家,直腸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面對。現在醫療這麼進步,只要早發現、早治療,人生還是可以開花。」
我接過那朵花,聞到淡淡的香。午後的陽光灑在花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忽然覺得,阿海伯的故事,就像他手中的釣竿,在人生的河流裡,釣起了比魚更珍貴的東西——一個重新活過的自己。而2026年的醫學,正是那條溫柔的魚線,讓每個墜入深水的人,都有了被拉起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