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總是在夢裡回到北京。
夢裡的北京,永遠是秋天。銀杏葉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鋪滿了整條胡同。灰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胡同的盡頭。我穿著那件白色的棉布襯衫,裙襬在風裡輕輕地飄,他走在我前面,回頭喊我的名字,聲音被風吹散,只剩下口型。我拼命想追上去,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醒來的時候,枕邊濕了一片。窗外的台北,正下著細細的雨,潮濕而悶熱。我已經很久不曾想起北京了,或者說,我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
那年我二十三歲,因為工作的緣故,到北京待了半年。剛下飛機,撲面而來的是一種乾燥而凜冽的風,帶著北方特有的塵土氣味。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大廳,看著人群來來往往,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滴水,融進了一片廣闊的海洋。
他是我在北京認識的第一個人。那天他在胡同口的小賣部買菸,我迷了路,用蹩腳的普通話問他:「請問,什刹海怎麼走?」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乾淨而明亮,像是故宮紅牆上灑下的一縷陽光。
「我正好要去那兒,一起吧。」他說。
於是我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胡同。那些胡同窄窄的,兩旁是灰色的磚牆,牆角長著幾株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風裡輕輕搖晃。他告訴我,北京最迷人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宮殿,而是這些藏在城市肌理裡的小巷子。「老舍先生說過,北京的胡同,是這座城市的血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驕傲,「你聽,這兒有鴿哨聲,有小販的叫賣聲,有自行車的鈴鐺聲,這才是活的北京。」
我側耳傾聽,果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悠長的叫賣聲:「糖葫蘆——剛蘸的——」那聲音在秋風裡顫悠悠的,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牽著我的心。
走到什刹海邊,夕陽正沉入水面,把整片湖水染成了琥珀色。湖邊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放風箏,風箏高高地飛在天上,像一隻彩色的鳥。他指著湖對岸說:「那邊是鐘鼓樓,再往北就是鐘樓和鼓樓。你知道嗎,北京的中軸線,從永定門一直到鐘鼓樓,七點八公里,是世界上最美的一條線。」
「你好像很愛這座城市。」我說。
他笑了笑,從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手裡買了兩串,遞給我一串。「你嚐嚐,山楂的,酸甜酸甜,像極了初戀的味道。」
我咬了一口,糖衣在齒間碎裂,酸澀的山楂味湧上來,竟真的讓我想起了一些遙遠而模糊的心事。
後來我們常常見面。他帶我去故宮,我們走在空曠的廣場上,腳下的青磚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他指著太和殿說:「你看那些屋脊上的神獸,每一隻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魯迅先生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北京就是這樣一座城市,它見證了太多的苦難與榮光。」
我站在午門前,仰頭望著那高大的紅牆,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如蟻。六百年的時光從眼前流過,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都化作了風中的塵埃。只有這城還在,靜靜地佇立著。
中秋節那天,他帶我去北海公園。我們租了一條小船,在太液池上慢慢地划。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像一枚溫潤的玉盤,倒映在水裡,又被船槳攪碎,化作滿湖的銀光。岸邊的白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莊嚴,像一位沉默的守護者。
「你知道嗎,蘇軾寫過,『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他忽然說,「以前我不懂這句話,總覺得太遙遠。可是現在,我好像有一點明白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月光勾勒出他溫柔的輪廓。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很輕,卻很疼。
「如果你回去了,會不會記得北京?」他問。
「怎麼會不記得呢?」我說。
他笑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船槳放下,讓小船在湖心靜靜地漂著。四周很安靜,只有水波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像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冬天來臨的時候,北京下了一場大雪。他帶我去長城,我們沿著蜿蜒的城牆往上爬,腳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站在烽火臺上,放眼望去,群山蒼茫,白雪皚皚,長城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臥在崇山峻嶺之間。風很大,吹得我的臉生疼,可他卻像個孩子一樣興奮,指著遠方說:「你看,那就是居庸關,那邊是八達嶺。毛主席說,『不到長城非好漢。』你今天也是好漢了。」
我笑了,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不知道是因為風太冷,還是因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那天晚上,我們在胡同裡的一家小館子吃涮羊肉。銅鍋裡的水沸騰著,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臉。他夾了一片羊肉,在鍋裡涮了涮,蘸上芝麻醬,遞到我碗裡。
「北京的冬天,一定要吃涮羊肉。這叫『圍爐夜話』,是北京人最幸福的時刻。」他說著,又給我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豆汁兒。
我嚐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他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這樣,慢慢就習慣了。這豆汁兒啊,就像北京這座城市,初看覺得粗糙,久了才知道它的好。」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我可能真的會習慣,習慣這座城市,習慣他,習慣這一切。
可是春天還沒有來,我就必須回去了。公司調令下來的那天,我沒有告訴他。只是最後一次和他走在後海的邊上,湖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芽,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香氣。
「你還會回來嗎?」他問。
「也許吧。」我說,語氣裡帶著我自己都不確定的遲疑。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放在我手心裡。是一枚銀杏葉,已經乾了,但還是金黃的,像一枚小小的書籤。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你要是想起來了,就回來看看。」他說。
我握緊那枚銀杏葉,點了點頭。
回台灣之後,我把它夾在了一本書裡,那本書叫《駱駝祥子》。後來書借給了別人,找不回來了。那枚銀杏葉,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我開始遺忘。遺忘北京的胡同,遺忘什刹海的夕陽,遺忘涮羊肉的味道,遺忘他的聲音。我告訴自己,那只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旅程,一個偶然遇見的人。生活總是要向前看的。
可是夢不會騙人。夢裡,我依然在北京,依然和他走在秋天的胡同裡,銀杏葉落了滿地。我依然聞得到糖葫蘆的酸甜,聽得到鴿哨聲從灰牆上掠過。我依然在追趕他的背影,卻怎麼也追不上。
直到很多年後,我又回到了北京。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大廳。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一切都沒變。我打了一輛車,對司機說:「去什刹海。」
司機用濃濃的京腔問我:「姑娘,是第一次來北京嗎?」
我搖搖頭,忽然笑了。不是第一次,但也許是最後一次。
我沿著湖邊慢慢地走,湖邊的酒吧多了很多,燈紅酒綠,喧鬧不已。可是當我拐進一條胡同的時候,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灰牆上爬滿了藤蔓,牆角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人推著車走過來,叫賣聲依然顫悠悠的。
我買了一串,咬了一口。酸澀的山楂味湧上來,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我終於明白,我的心,從未真正遺忘過北京。它只是被我藏在了最深最深的地方,藏在了那些銀杏葉的脈絡裡,藏在了什刹海的月光裡,藏在了涮羊肉的霧氣裡。它一直都在,像一座沉默的城,等著我回來。
而他,也許早已不在了。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些記憶,本就是一個人與一座城的事。
我站在胡同口,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琥珀色。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只有胡同,只有夕陽,只有我長長的影子。
我把照片發到了一個早已刪除的號碼上。
然後我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北京的風,還是那麼乾燥,那麼凜冽,帶著北方特有的塵土氣味。我知道,我的心,終於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