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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澳門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的春天,我坐在台北一家茶館的窗邊,看著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忽然想起了阿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疫情剛剛結束,世界重新打開大門,我像一隻困了太久的鳥,迫不及待地飛了出去。第一站,就是澳門。

澳門,多麼奇妙的地方。它小得地圖上只是一個點,卻裝下了半個世界的繁華。葡式的碎石路,中式的廟宇,金碧輝煌的賭場,還有那些窄窄的巷弄裡,晾著衣服的尋常人家。我就是在這樣一條巷子裡遇見阿俊的。

他坐在一家老舊茶餐廳的門口,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正低頭吃著一碗雲吞麵。午後的陽光從騎樓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我走過去問路,他抬起頭,用一種帶著粵語腔調的普通話說:「你要去大三巴?我帶你去吧。」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一天我沒有走進那條巷子,如果阿俊沒有剛好坐在那裡,我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一樣?可是命運就是這樣,它不會給你重新選擇的機會,只會在很久以後,讓你在某一個下雨的午後,突然想起某個人,然後輕輕地嘆一口氣。

阿俊是道地的澳門人,在澳門出生,在澳門長大,連大學都是在澳門唸的。他的身上,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氣質——那是一種混雜了東西方文化的獨特韻味,像澳門這座城市一樣,既傳統又開放,既含蓄又熱情。

他帶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是那些遊客必到的景點,而是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角落。我們去了路環的安德魯餅店,吃剛出爐的葡撻,酥皮在嘴裡碎裂的聲音像極了心跳。我們去了黑沙海灘,在夜晚的沙灘上並肩坐著,看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他告訴我,黑沙海灘的沙子是黑色的,是因為含有礦物質,可是我覺得,那是因為它們吸收了太多夜晚的秘密。

「澳門人談戀愛,是什麼樣子的?」有一天晚上,我這樣問他。

他想了想,笑了:「很慢,很實際,但又很浪漫。」

他說,澳門地方小,小到談戀愛都沒有地方可以去。所以澳門的情侶,不是在茶餐廳裡坐一下午,就是去海邊散步,或者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沒有太多花俏的東西,但是很踏實。

「可是澳門又很浪漫啊,」我看著他,「這裡有這麼多漂亮的建築,這麼多故事。」

「那些都是給遊客看的。」他搖搖頭,「真正的澳門,在那些老房子裡,在那些茶餐廳裡,在那些每天早上準時去買菜的老人身上。澳門人的浪漫,不是送花,不是說情話,而是每天早上去買你喜歡吃的菠蘿包,然後在你家樓下等你。」

我聽著,心裡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阿俊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正是這種理所當然,讓我覺得格外動人。

在澳門的日子裡,我慢慢發現了阿俊身上那種獨特的澳門氣質。他有葡萄牙人的隨性,可以在海邊坐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只是看海;他又有一華人的含蓄,不會直接說「我喜歡你」,而是會在過馬路的時候,輕輕地拉住你的手腕,或者在你冷的時候,默默地把外套披在你肩上。

有一次,我們在議事亭前地散步,他突然停下來,看著地上的波浪形碎石路面,說:「你知道嗎?這些石頭,是從葡萄牙運來的。很多年前,葡萄牙的水手們就是踩著這樣的石頭,從歐洲來到澳門。他們帶來了他們的語言,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愛情。」

「愛情也可以帶來嗎?」我問。

「可以的。」他看著我,眼睛裡有碎石的倒影,「就像我現在看著你,我覺得我心裡的愛情,就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澳門真是一座神奇的城市。它讓不同文化的人相遇,讓不同的愛情發生。而我和阿俊,就是這座城市裡,千千萬萬個愛情故事中的一個。

後來,我問過阿俊,澳門人的戀愛行為有什麼特點。他想了想,總結了幾點。

第一,澳門人談戀愛,很重視家庭。澳門地方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緊密,很多情侶都是從小就認識的,或者是通過家人朋友介紹的。談戀愛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的事。如果家裡人不同意,這段感情就會很辛苦。

第二,澳門人談戀愛,很實際。澳門的物價高,生活壓力大,所以澳門人談戀愛,很少會不切實際地追求浪漫。他們更看重對方有沒有穩定的工作,有沒有責任心,能不能一起分擔生活的重擔。禮物不一定要貴重,但是一定要有心意。一頓親手做的飯,比一束玫瑰花更讓人感動。

第三,澳門人談戀愛,很慢熱。澳門的生活節奏比香港慢,比台北慢,所以澳門人談戀愛的節奏也慢。他們不會急著表白,不會急著確定關係,而是會慢慢地了解對方,慢慢地培養感情。在澳門,一對情侶從認識到在一起,可能要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第四,澳門人談戀愛,很包容。澳門是一座移民城市,不同文化在這裡交融,所以澳門人對不同文化的接受度很高。在澳門,跨文化的戀情很常見,澳門人不會覺得和外國人談戀愛有什麼奇怪。相反,他們會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會為自己的伴侶來自不同的文化而感到驕傲。

第五,澳門人談戀愛,很忠誠。澳門地方小,誘惑也少(當然,賭場裡的誘惑除外),加上家庭觀念重,所以澳門人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會很專一。他們不喜歡玩感情遊戲,不喜歡曖昧不清的關係,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我聽著阿俊的分析,忍不住笑了。他明明是在說澳門人的戀愛行為,可是我怎麼覺得,他每一條都在說自己呢?

可是後來,我慢慢發現,阿俊說的和做的,還是有一些距離。澳門人的戀愛行為,也許真的是他那樣描述的,可是當愛情真正來臨的時候,任何人都會變得不像自己。

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們在澳門旅遊塔上。整個澳門在腳下鋪展開來,燈火璀璨,像一片閃爍的海洋。阿俊站在我身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了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別走了」。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知道,我終究是要走的。我是台北人,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家人,都在台北。澳門再美,也只是一個旅行的中轉站,不是我停靠的港灣。

阿俊也知道,所以他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風景。後來他告訴我,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澳門這座城市一樣,明明很小,卻裝著很多很多的故事,可是在面對離別的時候,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離開澳門的那一天,阿俊來送我。他沒有說「再見」,而是用葡語說了一句「Até logo」。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待會兒見」,澳門人告別的時候,不喜歡說再見,因為再見太傷感了,好像再也見不到了一樣。他們更喜歡說「Até logo」,意思是,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可是我們,還能再見嗎?」我問他。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回到台北以後,我開始了一段新的戀情。對方是一個美國人,叫做Michael,是我公司的客戶。他熱情,直接,見面三次就說「I love you」。他帶我去高級餐廳吃飯,送我大束的玫瑰花,在社交媒體上公開我們的關係。

Michael的愛情,就像美國的文化一樣,熱烈而開放。他不覺得愛情需要含蓄,愛了就要大聲說出來。他不覺得愛情需要慢慢來,喜歡了就要馬上在一起。他不覺得愛情需要考慮太多,感覺對了就夠了。

可是在Michael身邊,我常常想起阿俊。想起他在過馬路時輕輕拉住我的手腕,想起他每天早上去買菠蘿包在樓下等我,想起他在澳門旅遊塔上說的那句「別走了」。

我開始意識到,愛情是有文化差異的。美國人的愛情,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澳門人的愛情,像秋天的細雨,綿綿密密,潤物無聲。我曾經以為,愛情應該像美國電影裡那樣,轟轟烈烈,驚天動地。可是在經歷過阿俊以後,我才知道,真正的愛情,往往是安靜的,是平凡的,是每天的菠蘿包,是過馬路時的那隻手。

Michael後來走了,回到了美國。我沒有挽留。因為我知道,我們之間的愛情,只是兩個孤獨的人在異鄉互相取暖,本質上,我們還是兩個世界的人。美國人的愛情,需要的是自由和激情,而澳門人的愛情,需要的是陪伴和歸屬。而我呢?我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二〇二五年春天的這個午後,我坐在台北的茶館裡,喝著一杯淡而無味的茶。窗外的雨還在下,不大,但很綿密,像極了阿俊描述澳門愛情的那種節奏。

我拿出手機,翻到阿俊的聯繫方式。上面顯示他最後一次上線,是一年前的某一天。我們沒有刪除彼此,但也沒有再聯繫。就像他說的「Até logo」,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會再見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想告訴他,我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他那句話背後的含義,明白了澳門人的愛情,明白了他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所有。

我打開聊天窗口,打了一段話:「阿俊,我今天在台北的一家茶館裡,想起了你。想起了澳門的雲吞麵,黑沙海灘的夜晚,旅遊塔上的燈火,還有你買的那個菠蘿包。你說澳門人的愛情很慢,很實際,很浪漫。你說澳門人告別的時候說『Até logo』。可是你知道嗎?我現在才明白,『Até logo』不是『待會兒見』,而是『我捨不得說再見』。就像澳門的雨,看起來很小,其實一直沒有停。」

打完這段話,我猶豫了很久。最後,我還是刪掉了。

有些話,放在心裡就好了。有些愛情,經歷過就好了。就像澳門,它就在那裡,在記憶的某個角落,在夜裡的海浪聲中,在每一個菠蘿包的香氣裡。

我曾經跟一個澳門人談過戀愛。他教會了我,愛情可以很慢,很安靜,很不張揚。他教會了我,有些話,不用說出口,也能被聽見。他教會了我,告別的時候,要說「Até logo」,因為這樣,就不會太傷感。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我起身離開茶館,走進台北潮濕的街道。城市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突然想起阿俊說過的關於黑沙海灘的話。他說,那些黑色的沙子,是因為它們吸飽了太多夜晚的秘密。

我想,也許我們每個人,都像那些黑沙一樣,吸飽了太多愛情的秘密。然後在某一個午後,把它們輕輕地,放進一場雨裡。

我沒有再回頭。我知道,澳門已經離我很遠了。可是阿俊,他會一直在那裡,在某一個澳門的午後,坐在茶餐廳門口,吃著一碗雲吞麵,等待著下一個問路的旅人,下一個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