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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做好事:一個來自紐約當地的好人好事故事

文:張恭銘

我時常在夜裡,翻閱那些關於紐約的舊聞。那是一座用鋼筋水泥與無數人的夢想堆疊起來的島嶼,它的喧囂與孤獨,總是並存。有人說,紐約客的冷漠是為了對抗生活的重壓,但我卻在這裡,讀到了許多溫暖的故事。那些故事,像是鑲嵌在柏油路上的微小寶石,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我想說的第一個故事,是關於一位祕密富豪的。她叫西爾維亞·布魯姆,一個在華爾街律師事務所裡工作了六十七年的秘書。她的人生,像極了一部低調的默片。每天,她穿著樸素的套裝,在一樣的文件與電話聲中度過。沒有人知道,這位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老太太,默默地跟在老闆的投資後面,用她微薄的薪水,滾動出了一個驚人的財富雪球。

二〇一六年,她以九十六歲的高齡辭世。直到她的律師姪女打開遺囑,才發現這位一生住在布魯克林簡陋租屋裡的老太太,捐出了超過八百萬美元的遺產。其中,六百二十四萬美元,捐給了紐約下東城的顯利街社區中心,作為弱勢青年的獎學金。她沒留給自己奢華的晚年,卻留給了無數陌生孩子一把改變命運的鑰匙。她的善行,沉默得像一場無聲的雪,卻在融化時,灌溉了整片荒原。

若說布魯姆的善,是靜水流深,那麼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那天,一個華裔青年的身影,便是烈焰中的一道光。他叫曾喆,來自中國,移民至紐約,在世貿中心附近的銀行工作。那天,當恐怖的巨響與漫天煙塵吞噬了曼哈頓,所有人都急著逃離地獄般的現場。曾喆卻撥打了電話給母親,只匆匆說了一句:「媽,我沒事,我要去救人。」

他逆著驚慌的人潮,奔向倒塌的世貿中心。電視鏡頭曾拍下他冷靜地跪在瓦礫堆旁,為受傷的陌生人進行心肺復甦術,滿身塵土,眼神卻異常堅定。他把自己受過救護訓練的技能,化為最及時的援手,一次又一次地背出傷患。然後,大樓再次坍塌,吞噬了他年輕的生命。他沒能走出來,但他的勇氣,卻永遠地留在了紐約華埠那條以他命名的街道上——「曾喆街」。他的故事,在華埠哥倫布公園旁流傳,告訴每一個在那裡玩耍的孩子:有一種偉大,是在生死交關時,選擇把別人的生命,放在自己之前。

再將時間的軸線往後推移,在二〇〇七年的皇后區地鐵站,上演了另一場驚心動魄。一位六十四歲的老太太,因為身體不適,像一片落葉般,飄落到了地鐵軌道上。刺耳的煞車聲與呼救聲同時響起,千鈞一髮之際,兩個身影毫不猶豫地跳下月臺。其中一位,是來自武漢的移民李航遠。他與另一名男子,在列車呼嘯進站的前幾秒,奮力將老太太抬上了月臺。

事後,李航遠默默離開了。直到他向議員求助,才被發現他為了救人,丟失了裝有兩千美元現金與護照的提袋——那是他準備寄給家鄉妻兒的生活費。媒體蜂擁而至,他卻只是憨厚地笑著說:「錢可以再賺,護照可以補辦,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樂於助人一直是中國人的傳統美德,我只是做了我覺得應該做的事。」 他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顆質樸的心。那一刻,他代表的不是什麼移民英雄,就是一個人,一個純粹的好人。

這些故事裡的善行,沒有太多計算,更像是生命裡自然而然的一種本能。曾喆的母校羅徹斯特大學校長曾說,曾喆在學校時就是救護隊的志願者,他把服務他人當成一種生活的常態。而校車司機穆尼奧斯,每天下班後與母親準備一百四十份熱飯,送給皇后區的街友。他領著五千港幣的週薪,卻願意花一半去購買食材。當有人問他圖什麼,他看著那些領到熱飯的笑容說:「這就是最好的回報。」

或許,這就是行善最深的祕密。它不是為了累積福報的買賣,而是在給予的過程中,確認了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連結。西爾維亞·布魯姆本可以買下奢華的公寓,環遊世界,但她選擇把財富留給素不相識的孩子;李航遠在跳下月臺的那一刻,沒有考慮過國籍或回報,他只想著要接住那個跌落的生命。這種善,像極了紐約這座城市的暗脈,隱藏在光鮮與混亂之下,卻撐起了它的靈魂。

而這股善的循環,也在一代一代地傳遞著。大紐約區華人教育基金會,就是在九一一事件後,由社區的力量凝聚而成。他們像一片森林,接住那些在風雨中飄搖的華裔學子。其中一位獎學金得主趙軒惟,因為母親生病時在美國醫療體系中求助無門,他立下志願,創立了非營利機構「Raising Health」,如今已幫助了超過十萬名移民。從受助者到助人者,他把當年得到的傘,撐成了更多人的屋簷。

這些紐約的好人好事,像是一顆顆珍珠,散落在這座繁華又孤獨的城市裡。它們或許不會登上頭條,卻在人們的心中,留下了一絲餘溫。曾喆的母親在悼念會上說,她相信兒子做了他認為該做的事,他讓世界看見了華裔的奉獻。而穆尼奧斯則用最簡單的話,點出了行善的真諦:「我幫助的是人,這比任何物質都重要。」

繞著地球,我們尋覓的不只是新奇的事物,更是這些能讓靈魂溫熱的片刻。在紐約,在這個被視為資本主義心臟的地方,這些好人用他們的一生,寫下了關於善最純粹的定義——它不分國界,不論貧富,只關乎一顆願意為他人跳動的心。這份心,讓鋼鐵森林裡,也開出了溫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