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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做好事:一個來自盧森堡當地的好人好事故事

文:張恭銘

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後,我在盧森堡市的老城區漫步,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阿爾澤特河靜靜流淌,穿過這座被譽為「歐洲綠色心臟」的小公國。天空是那種北歐特有的灰藍色,像一塊洗舊了的絲絨布,溫柔地覆蓋著這片土地。

我走過一座橋,橋的名字吸引了我的目光——維克多·博德松大橋(Victor Bodson Bridge)。當地朋友告訴我,這座橋是為了紀念一位真正的英雄。於是我坐了下來,在橋邊的長椅上,聽他講起了一個關於善良與勇氣的故事。

一、暗夜裡的擺渡人

那是一九四〇年,納粹德國的鐵蹄踏進了盧森堡。這個平靜的小公國瞬間陷入了黑暗。猶太人的命運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隨時可能被碾碎。

維克多·博德松(Victor Bodson)就住在紹爾河(Sauer)附近。那條河是盧森堡與德國的天然邊界,河水不寬,卻隔開了生與死。博德松是盧森堡的司法部長,但他沒有躲在辦公室裡簽署文件。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充滿危險的路。

每天晚上,當夜色籠罩河面,博德松就會開著他的車來到河邊。他的車上裝著一種特殊的裝置,可以幫助逃亡的猶太人藏身。那些驚恐的人們從德國一側涉水渡河,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裳,但更冷的是他們身後追趕的腳步聲。博德松在約定的地點等候,把他們接上車,載往朋友們提前準備好的安全屋。

一次、兩次、十次……他冒著生命危險,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於河岸之間。最終,大約一百名猶太人因為他的勇敢而逃過了集中營的命運。

後來,以色列的猶太大屠殺紀念館授予他「國際義人」(Righteous Among the Nations)的稱號。但博德松從未把這件事掛在嘴邊。對他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只是當災難來臨時,一個人不應該轉過頭去。

我想起他可能說過的話——雖然史書上沒有記載他的名言,但這樣的行動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語言:善良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責任。當你眼睜睜看著苦難發生,卻什麼都不做,那你已經參與了這場苦難。

二、戰火中的聖誕老人

同樣是在二戰期間,同樣是在盧森堡這片土地上,另一個溫暖的故事正在上演。

那是一九四四年十二月,盟軍剛剛從德軍手中解放了盧森堡小鎮維爾茨(Wiltz)。小鎮被佔領了四年半,孩子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過聖誕節了。

美國士兵哈利·斯圖茲(Harry Stutz)看著鎮上那些瘦削的孩子,心裡酸酸的。他跟同袍理查·布魯金斯(Richard Brookins)商量:「咱們辦個聖誕派對吧,給這些孩子一個真正的聖尼古拉斯節。」

布魯金斯答應了。他穿上當地神父借來的主教袍和法冠,手持一根用膠帶黏合起來的權杖,下巴上綁著用繩子做成的假鬍鬚。就這樣,一個美國大兵變成了孩子們的聖尼古拉斯。他乘著吉普車出現在孩子們面前,分發糖果和禮物。那一夜,維爾茨的孩子們笑了。那笑聲穿透了戰爭的陰霾,像一束光照進了最深沉的黑暗。

戰爭結束了,士兵們離開了。沒有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三十年後的一九七七年,布魯金斯收到了一封來自盧森堡的信。信上說,維爾茨鎮的孩子們從來沒有忘記那個聖誕夜。他們每年都在同一天重演那場派對,年復一年,從未間斷。鎮上邀請他回去看看。

八十三歲的布魯金斯回去了。維爾茨鎮為他豎立了一座聖尼古拉斯的木雕像,還建了一座博物館來紀念那個溫暖的夜晚。他站在鎮民面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兵說了一句話,讓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

「今天我或許快九十三歲了,但不,其實不是。今天我又回到了二十二歲,因為我回到了你們身邊。」

善意就像一顆種子,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三、八十歲的約定

時間快轉到現代。二〇二一年,盧森堡一位八十歲的老太太米莉·蒂爾(Milly Thill)離開了這個世界。但她留下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蒂爾女士一輩子都是一位教師,對藝術和音樂有著特別的熱愛。在漫長的教學生涯中,她親眼見證了藝術對孩子心靈的療癒力量——那些在課堂上害羞寡言的孩子,拿起畫筆或樂器時,眼神裡會綻放出光芒。

八十歲那年,許多同齡人已經在安享晚年,蒂爾女士卻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在盧森堡基金會(Fondation de Luxembourg)的庇護下,設立一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休眠基金會。她要把畢生的積蓄用來幫助弱勢兒童,讓他們也能接觸到音樂和藝術的美好。

她去世後,基金會正式啟動,為SOS兒童村的孩子們開辦藝術與音樂工作坊。那些來自弱勢背景的孩子,有了一個可以自由表達、盡情創造的天地。

八十歲才開始做一件大事,晚嗎?一點也不晚。善良沒有保質期,行善永遠不會太遲。

四、企業家的回饋

諾伯特·弗里奧布(Norbert Friob)是盧森堡最知名的企業家之一,創立或共同創立了超過五十家公司。但他更令人敬佩的身分,是慈善家。

弗里奧布出身於一個普通的家庭,最初只是鋼鐵廠的一名技術員。他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了上來,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從一九八〇年代開始,弗里奧布就積極參與慈善活動,支持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非洲植樹計畫、紅十字會的災難救援。二〇一三年,他在盧森堡發起了「Espoir en tête」(希望在前)計畫,透過電影首映會募集資金,全數捐給腦科學研究。

為什麼是腦科學研究?因為弗里奧布的父親中年時因多發性硬化症去世。那是一次刻骨銘心的失去,卻也成為了他行善的動力。

二〇二一年,他與兒子們共同創立了「諾伯特·弗里奧布與子基金會」(Fondation Norbert Friob et Fils),專門支持腦科學研究和青年創業。他說過一句話,或許可以作為他人生的註腳:

「當需要做一件事的時候,不應該等待別人來行動。」

這句話樸素得不像一句名言,卻道出了行善的真諦——不要等,不要觀望,不要計算得失。看到需要,就去做。

五、花園裡的寧靜革命

在盧森堡市中心,裴特魯斯河(Pétrusse)上方有一片小小的社區花園。德國裔的克里斯蒂娜·哈斯(Christina Haas)在這裡當了四年的志工。

她平常的工作是坐在電腦前,但在花園裡,她可以親手挖土、播種、澆水。她說:「有時候就是這麼美好,去花園裡挖挖土,用手做點什麼。做完之後,你可以看到自己完成了什麼,看到了進展。花園裡有那麼多昆蟲,那麼有活力。就在市中心,卻有那麼多的寧靜,那麼多的自然。」

更重要的是社區的氛圍——志工們來自不同的背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創意和想法。沒有人擁有特定的一塊地,所有人的聲音都同等重要。

哈斯不認為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志工。她說:「但我想,對社會來說,我們在做一些好的事情,擁有這些真的很棒。」

她把志工服務比作捐血——你不會直接影響身邊的某個人,但如果每個人都願意做一點點,整個社會就會不一樣。

六、繞著地球做好事

從博德松在暗夜裡擺渡逃亡的猶太人,到布魯金斯在戰火中扮演聖誕老人;從蒂爾女士八十歲立下遺願幫助弱勢兒童,到弗里奧布用財富回饋社會、支持醫學研究;從哈斯在社區花園裡默默耕耘,到無數我不知道名字的盧森堡人每天在做的小小善事——

這些故事從一九四〇年延伸到今天,從盧森堡的河岸延伸到非洲的植樹計畫、巴西的醫療援助、印度的兒童教育。善意的版圖越畫越大,繞著地球,一圈又一圈。

盧森堡這個小公國,面積只有台灣的十分之一,人口只有六十多萬。但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國家,卻孕育了這麼多動人的好人好事。或許正因為國家小,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更緊密,善意的傳遞更直接。

我坐在維克多·博德松大橋邊,夕陽把河面染成了金黃色。我想起中國人常說的一句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在盧森堡,我看見了這句話的實踐版——行善的人不一定追求福報,但福報往往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悄悄回到他們身邊。

博德松的橋、維爾茨的博物館、蒂爾的基金會、弗里奧布的大學捐贈、哈斯的花園……這些都是善意的印記。它們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這個世界或許不完美,但總有人在努力讓它變得好一點。

繞著地球做好事,從一個人的一念之善開始,到無數人的接力傳承,善意就像河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向無窮的遠方。

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那個擲出石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