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夏天,我去了蒙古。
說「去」其實不太精確,更像是被一陣風捲走的。那陣風從蒙古高原吹來,穿過首爾的機場,穿過成吉思汗機場凌晨兩度的寒氣,最後把我塞進了一輛俄羅斯麵包車的後座。車子駛出烏蘭巴托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被稱作「紅色英雄」的城市,街景迅速褪去,像一張被水浸濕的水彩畫,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了,最後只剩下金黃色的草地,和草地上成群的牛、馬、羊。
導遊是個蒙古女孩,名字叫Nami。我問她哪裡有廁所,她笑了,說:「你看到的地方都是�厕所呀。」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來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這裡的邊界不是牆,而是地平線。
二
特勒吉國家公園離烏蘭巴托大約七十公里,車程一個半小時。但這一個半小時的路,風景是看不完的。肯特山脈的輪廓在天邊起伏,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脊背上覆蓋著一層又一層的綠。那種綠不是畫布上的單一顏色,而是千萬種綠的重疊——草綠、苔綠、橄欖綠,陽光照過去的時候,又泛出一層淡淡的金。
我在那裡騎了馬。蒙古馬不高,身形結實,毛色多半是棕紅或栗色。跨上馬背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某種被喚醒的興奮,像小時候第一次學會騎腳踏車那種顫顫的喜悅。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脈搏。風從耳邊過去,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香。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為什麼蒙古人說馬是他們的朋友——因為在馬背上,你不必說話,不必思考,只需要跟著那節奏,就能抵達某個言語無法描述的地方。
園區裡有一塊巨大的花崗岩,形狀像烏龜,當地人叫它烏龜石。經過數百萬年的風化和冰川作用,岩石的表面被刻出一道道深刻的紋理。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紋路,冰涼的,粗糙的,像時間本身的質地。旁邊有馴鷹師讓老鷹站在遊客的手臂上——老鷹很重,單手支撐的時候手臂會微微發抖,但當牠展開翅膀的那一瞬間,你忽然覺得自己也可以飛。
晚上住在蒙古包裡。圓形的帳篷,中間有一個燒柴的火爐。夜晚的草原沒有任何光害,滿天星斗低垂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我裹著毯子坐在蒙古包外,看著銀河從地平線的這一端橫跨到另一端,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課本上讀過的一句話——「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原來那不是比喻,是寫實。
三
如果說草原是蒙古的溫柔,那戈壁就是蒙古的倔強。
巴彥戈壁屬於戈壁沙漠的一部分,「巴彥」在蒙古語裡的意思是「富饒」——多麼有趣的名字,給一片黃沙滾滾的土地取名「富饒」。但當你真的站在那片沙丘上的時候,你會明白,這個名字一點也沒有誇張。沙丘的形態隨著光影變化呈現出豐富的色彩,清晨是淡金的,正午是熾白的,黃昏是橘紅的。風吹過的時候,沙粒像水一樣流動,在沙丘的表面畫出一道道優雅的弧線。
我騎了駱駝。戈壁的雙峰駱駝眨著長長的睫毛,跪在沙地上等我坐上去。當牠站起來的那一刻,我的海拔瞬間拉高了一公尺——視野一下子開闊了,整個戈壁在我腳下展開,無邊無際,像一片凝固的海洋。駱駝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篤定。牠們在這片土地上走了幾千年,知道哪裡的沙最軟,哪裡的風最小。
沙漠裡的寂靜是另一種寂靜。草原的靜是遼闊的,有風聲和鳥鳴作伴;戈壁的靜是徹底的,像整個世界按下了暫停鍵。我坐在沙丘上,看著太陽緩緩沉入地平線,天空從藍變成紫,從紫變成橙,最後融入墨色的夜幕。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比草原上的更密、更亮——因為這裡連草的影子都沒有,只有沙,和沙之上的無限蒼穹。
四
蒙古的食物,是另一種風景。
他們吃很多羊肉——羊肉餡餅、羊肉包子、羊肉餃子、石烤羊肉。在台灣,羊肉是偶爾換換口味的選擇;在蒙古,羊肉是每一天的日常。同行的朋友吃了幾天之後說,感覺自己張嘴就會開始咩咩叫。我笑了,但其實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那種味道會滲進你的身體裡,成為你的一部分。
最讓我難忘的是Khorkhog,石烤羊肉。牧民將羊肉與胡蘿蔔、土豆、洋蔥層層堆入一個鐵桶,放入燒紅的石頭,蓋上蓋子悶烤。開蓋的那一刻,蒸汽裹著油香撲面而來。牧民們會把燒熱的石頭遞給你,讓你握在掌心——據說,那是把好運與力量握在手中。石頭很燙,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回來,掌心被燙得發紅,但沒有人願意放下。那溫度不只是石頭的熱,是草原的熱,是土地的熱。
蒙古的奶茶是鹹的。磚茶加牛奶加鹽,有時候再加一點羊油。第一次喝的時候不太習慣,但喝到第三口就愛上了。那種微鹹的、溫潤的味道,像草原上的風,粗獷裡藏著溫柔。早餐的時候,牧民會用奶茶泡炒米,再加一點奶酪和奶豆腐。簡單,卻有家的味道。
有一晚,牧民拿出馬奶酒招待我們。微酸,微甜,帶著草的香氣。他們舉杯,談起馬,談起天,談起遠方的親人。那笑聲裡有豪情,也有歲月的柔軟。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我聽懂了那種聲音——那是草原的聲音,是幾千年來沒有改變過的聲音。
五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著手機裡的照片。草原,戈壁,星空,蒙古包,馬,駱駝,羊肉,奶茶——每一張都像一個夢的碎片。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因為我的身體還記得馬背上的顛簸,我的掌心還記得石頭的溫度,我的舌尖還記得奶茶的鹹。有些東西是會留在身體裡的,不需要刻意記住,也永遠不會忘記。
離開蒙古之前,Nami送了我一本書,書名叫Mongolia: Land of Blue Sky——永恆的藍天之國。書裡的每一張照片都是藍天,各種各樣的藍——清晨的淡藍,正午的湛藍,黃昏的紫藍,夜晚的墨藍。我翻著翻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蒙古的那些日子裡,我幾乎從來沒有看過手機。
不是因為沒有訊號。是因為我不需要。
在草原上,你不需要知道現在幾點,因為太陽會告訴你。你不需要知道明天去哪,因為風會告訴你。你不需要知道別人過得怎麼樣,因為你自己就活得好好的。
我把那本書闔上,望向窗外。雲層之下,蒙古高原正在慢慢遠去,像一個逐漸褪色的夢。但我心裡知道,我的心有一部分留在了那裡——留在了草原的風裡,戈壁的沙裡,蒙古包的煙火裡。
或者說,我的心曾經遺忘在那裡。
而遺忘,有時候是最好的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