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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換肝病人的故事

文:報新聞總主筆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第一次見到阿坤,是在醫院的肝膽腸胃科候診區。他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掛號單。我坐下時,他往旁邊挪了挪,像是怕身上的什麼東西會傳染給我似的。

「阮某叫我來看的。」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悶悶的。

阿坤今年五十八歲,做水電將近四十年。他說年輕時不懂事,工地收工後跟師傅們喝兩杯是日常,喝到後來變成「沒喝睡不著」。三年前體檢發現肝硬化,醫生說是酒精性加上B型肝炎帶原,肝已經纖維化得厲害,像一顆風乾的橘子。

「醫生講,我的肝只剩六成能用。」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但我知道他在怕。他怕的不是痛,也不是死。他怕的是成為家人的負擔。太太為了他戒掉十幾年的牌友聚會,每天盯著他的飲食;兒子把存了兩年的買車錢拿出來付醫藥費。阿坤覺得自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會把這個家炸得粉碎。

「有一次半夜起來喝水,走到廚房突然腿軟,整個人跪下去。那時候我想,要是就這樣走了也好,不用拖累他們。」他說,黑暗中他跪在地上好久,直到聽見太太在房間裡說夢話喊他的名字,他才哭著爬起來。

二六年春天,阿坤回診時,主治醫生拿出一份資料。那是歐洲肝臟研究學會年會剛公布的臨床試驗結果——一款名為貝普若韋生的新藥,在第三期試驗中讓近兩成慢性B型肝炎患者實現了「功能性治癒」。對於病毒活性較低的患者,治癒率更可達兩成六,而中國亞組的數據表現甚至更好。

醫生說,這款新藥的核心機制是破壞B型肝炎病毒的遺傳成分,讓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重新奪回對病毒的控制權。目前標準治療的功能性治癒率不到百分之一,患者通常需要終身服藥。而貝普若韋生有望成為全球首個讓B型肝炎患者「有限療程、告別終身服藥」的藥物。

「阿坤,你的條件符合。」醫生指著報告說,「要不要試試?」

阿坤看著那幾行英文數據,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醫生的眼神——那是一種他這三年來沒見過的光。

他決定試。

治療的過程並不容易。每週一次的注射,注射部位會紅腫疼痛,偶爾肝功能指數會暫時升高。但每一次檢查,病毒量都在下降。第三個月,他的B型肝炎表面抗原從高位一路往下滑。第六個月,檢測結果顯示——清除了。

「醫生講,我算是『功能性治癒』了。」阿坤跟我說這話時,第一次把帽子摘下來,露出灰白的頭髮和一張笑得有點靦腆的臉。「不用再吃藥了,半年回去追蹤一次就好。」

他太太在一旁紅了眼眶:「他現在每天早起去公園走路,還說要把以前沒喝的酒錢存起來,帶我去日本看櫻花。」

二六年的肝病治療,正在經歷一場寧靜而深刻的重塑。除了B型肝炎功能性治癒的突破,肝癌治療也有了長足進展。中山大學團隊提出的「局部灌注化療合併標靶與免疫」三聯療法,讓高達七成五的晚期肝癌患者腫瘤顯著縮小,近兩成患者因此獲得了手術根治的機會。解放軍總醫院的研究更顯示,五成六的晚期肝癌患者透過「信迪利單抗合併侖伐替尼」方案成功轉化為可手術狀態,接受手術者的五年存活率高達七成四。

新加坡與香港正在推廣一種名為「超聲波組織碎化術」的無創療法,利用高能量超聲波將肝臟腫瘤細胞震碎液化,由身體自然代謝清除,全程無須開刀。香港大學更發現一款已獲美國FDA批准的脂肪肝藥物Resmetirom,不僅能減少肝臟脂肪與纖維化,還有潛力預防及抑制由脂肪肝引發的肝癌。

這些醫學名詞對阿坤來說太遙遠,他只記得醫生說的一句話:「你的肝,有機會自己好起來了。」

阿坤的肝當然沒有變回二十歲的模樣,纖維化還在,但那顆風乾的橘子開始有了水分。更重要的是,他不再覺得自己是炸彈了。他開始接一些簡單的水電案子,週末陪孫子去公園放風箏,偶爾跟老朋友聚餐——這次他喝的是烏龍茶。

離開醫院那天,阿坤在門口站了很久。陽光穿過廊簷落在他身上,他忽然轉頭對我說:「以前覺得肝病像一條黑摸摸的隧道,不知道要走多久。現在好像看到出口了。」

我點點頭。隧道盡頭有光,而光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阿坤的故事,是二二六年成千上萬肝病患者中平凡的一個。但正因為平凡,才顯得珍貴——在這個醫學飛速前進的時代,希望不再是遙遠的形容詞,而是可以預約的門診、可以注射的藥物、可以追蹤的指數。從「終身抑制」到「功能性治癒」,從「姑息控制」到「潛在治癒」,肝病治療正在翻開全新的一頁。

而翻頁的,不只是醫學,還有無數個像阿坤一樣,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人。

天,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