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是在瓦拉納西的河階上,第一次感覺到心口那塊長年積累的冰,開始融化的。
恆河的水在破曉前是墨黑色的,像一條流動的綢緞,緩慢而莊重地穿過這座據說比歷史還要古老的城市。我坐在一艘小木船上,船夫赤著腳,無聲地划著槳,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搖晃,像嬰兒的搖籃。天還沒有亮,河階上卻已經站滿了人,穿著各色紗麗的婦女、裸著上身的苦行僧、來自世界各地的朝聖者,他們或沐浴,或祈禱,或只是靜靜地凝望著河水,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然後,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探出頭來。
那是一場無聲的、卻又驚天動地的儀式。金色的光像被打翻的蜂蜜,緩緩流淌過寬闊的河面,將墨黑的水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河階上傳來了鐘聲、誦經聲、還有海螺被吹響時那種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嗡鳴。有人將手中的花燈放入水中,一盞又一盞,小小的火光在金色的河面上漂流,像無數個微小而虔誠的願望,順流而下,不知要漂向何方。那一刻,我忘了舉起相機,忘了拿出手機,只是愣愣地坐在船上,看著這一切。很久沒有這樣了,很久沒有因為眼前的風景,而忘記了想要記錄它的衝動。
來印度,是最後的一步棋。
如果你在一年前告訴我,我會一個人跑到印度來旅行,我一定會覺得你瘋了。那時的我,被困在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裡,每天面對著螢幕上永無止境的數字和報表。生活像一條被設定好程式的輸送帶,日復一日,把同樣的東西送到我面前,而我也機械式地處理著,沒有情緒,沒有感覺,像一個被掏空的殼。我曾經熱愛的一切——閱讀、音樂、烹飪、甚至只是在下雨天坐在窗邊發呆——都變得索然無味。我失去了感受快樂的能力,像一根被拉得太緊而失去彈性的橡皮筋。倦怠,醫生說。你需要休息,朋友說。但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能夠讓我那顆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重新感覺到搏動。
直到有一天,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張照片。那是齋浦爾的風之宮,一座赭紅色的、佈滿了密密麻麻小窗戶的蜂巢狀建築,在烈日下閃閃發光。不知道為什麼,那幅畫面擊中了我。它那麼熱烈,那麼擁擠,那麼生機勃勃,和我蒼白的生活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腦海——去那裡吧。去一個充滿色彩、聲音、氣味的地方,去一個不允許你麻木的地方。
說印度是一場感官的轟炸,一點也不為過。
抵達德里的第一個下午,我幾乎是被推出機場的。熱浪像一堵實心的牆,猛地撞了過來,混雜著灰塵、香料、汽車廢氣,還有一股無所不在的、甜膩的焚香。街上到處都是人,騎著摩托車的、開著嘟嘟車的、推著手推車的、慢悠悠踱步的神牛。喇叭聲此起彼落,每一聲都尖銳而急促,彷彿每一輛車都在用盡全力宣告自己的存在。我不知道該看哪裡,該聽哪裡,五感在瞬間被撐到極限,幾乎要當機。
但就在那片混亂之中,我看見了一個賣奶茶的小攤。老闆從一個小鍋裡舀起沸騰的奶茶,高高舉起,像表演特技一樣,將茶湯倒入另一個杯子裡,反覆數次,直到奶茶的表面浮起一層綿密的泡沫。他把那一小杯溫熱的、散發著濃濃豆蔻與薑香的奶茶遞給我,我用沾了灰塵的手指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那股甜、那股辣、那股濃烈,像一記悶拳,直直地打在我的胸口。我站在塵土飛揚、喇叭震天的德里街頭,捧著一杯不到台幣十塊錢的奶茶,忽然覺得眼眶發熱。我感覺到了。感覺到了甜,感覺到了熱,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個國度潑灑出來的每一種顏色。
在齋浦爾,我終於親眼見到了那座把我召喚來的風之宮。它比照片裡更美,九百五十三扇小窗戶,讓深閨中的嬪妃們得以窺見街市的繁華,而不被外界看見。陽光穿透那些鏤空的窗櫺,在赭紅色的砂岩牆上投下美麗的光斑,像一襲綴滿了星星的紗麗。我爬上了琥珀堡,騎著彩繪得像新娘一樣的大象,緩緩走上陡峭的山坡。城堡的鏡宮裡,牆壁和天花板上鑲滿了無數細小的鏡片,導遊點起一根火柴,剎那間,整個房間像被施了魔法,星光點點,彷彿置身銀河。
也像那杯奶茶一樣,我再次感受到被擊中的震顫。
在阿格拉,我見到了泰姬瑪哈陵。任何文字和照片在它面前都是蒼白的。它不只是白色大理石,它是光的容器。清晨,它是淡淡的玫瑰色;正午,它是耀眼的白;黃昏,它又染上了金黃與粉紫。我用指尖輕輕撫摸那些鑲嵌在大理石上的寶石花朵,它們平滑、冰涼,經過了將近四百年的風霜,依然精緻得讓人心碎。那是沙賈汗皇帝為他死去的愛妻所建的陵墓,一個男人把他的悲傷,凝固成永恆的美麗。我站在那裡,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如果他可以將悲傷化作這麼偉大的東西,那我呢?我能否將生命中的那些磨損與疲憊,也轉化成什麼?
帶著這個疑問,我又回到了瓦拉納西,這趟旅程的起點,也是終點。
這一天,我不再看風景,而是走進了風景裡。我穿梭在迷宮般狹窄的小巷中,頭頂是一線天,腳下是濕漉漉的石板路,空氣裡混著熏香、牛糞、還有油炸點心的氣味。我小心翼翼地繞過一頭慵懶地躺在路中央的牛,又側身讓過一群蹦蹦跳跳上學去的孩子。我在一間小攤前停下來,點了一盤Pani Puri。老闆拿起一個油炸的空心脆球,在頂端敲出一個小洞,塞進馬鈴薯泥和鷹嘴豆,再俐落地浸入一大桶綠色的、加了薄荷與香菜的酸辣水裡,然後把它遞到我手裡,示意我一口吃掉。我猶豫了一下,把那個鼓脹的小球整個塞進嘴裡,用力一咬——脆球在口中瞬間炸開,冰涼的、酸辣的、帶著薄荷清香的水迸射出來,混著綿密的馬鈴薯泥,所有味道在舌尖上跳舞。我的眼淚立刻被嗆了出來,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一種純粹的、生理上的刺激。我吸著鼻子,哈哈大笑,為自己的狼狽感到好笑。旁邊幾個當地人也笑了起來,其中一個對我豎起大拇指,用濃重的印度腔英語說:「Good, very good!」我就這樣,站在一條不知名的小巷裡,笑著,流著淚,嘴裡還殘留著薄荷與香菜的餘韻,感覺自己不再是旁觀的旅客,而是這幅巨大畫卷裡,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筆觸。
夜晚降臨,我再次來到恆河邊,觀看恆河夜祭。五位英俊的婆羅門祭司,穿著金色與紅色的長袍,站在河階的高台上,手持七層寶塔狀的銅燈,面對恆河,開始了那場延續了千年的儀式。他們隨著梵音般的吟唱,整齊劃一地舞動,手中的火焰在夜空中劃出光的軌跡,海螺聲、鈴聲、鼓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充滿了檀香與酥油的濃郁香氣。最後,所有人都舉起雙手,齊聲高唱,將那巨大的、搖曳的火焰,獻給這條孕育了無數生命的河流。我坐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專注而虔誠的臉孔,他們的眼神裡有一種我久違了的東西,那叫做「相信」。他們相信這條河的力量,相信儀式的力量,相信生命會越來越好。
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找到了那個疑問的答案。
我開始明白,這趟旅程,不是為了逃離倦怠,而是為了重新學習感受。印度的混亂,治好了我的麻木,因為它不允許你有任何片刻的抽離。它用塵土、用高溫、用嗆辣的咖哩、用震耳的頌缽,用一切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把你從思想的死胡同里拽出來,扔進一個活色生香的世界。它教會我,生命本就充滿了矛盾——神聖與世俗並存,極致的精緻與極致的髒亂共生,巨大的悲傷與巨大的歡樂,原來可以同時存在於一顆心裡。
我的心,曾經被我遺忘在日復一日的倦怠裡。但在印度,我把它找回來了。不,更準確地說,我沒有找回原來的那一顆。在瓦拉納西的河邊,在那場火與歌的祭典裡,我把那顆僵硬而疲憊的心,留在了恆河的水裡,讓它順流而去。然後,我長出了一顆新的心。這顆心記得奶茶的甜,記得脆球在口中炸開的驚喜,記得風之宮牆上跳動的光斑,記得泰姬陵在晨光中溫柔的輪廓。
它記得,活著,是一件多麼有滋有味的事。
離開的那天清晨,我沒有再去哪裡。我只是坐在旅館的陽台上,看著太陽再一次從恆河的方向升起。金色的光灑滿了整個瓦拉納西,喚醒了沉睡的廟宇、喚醒了沉睡的牛羊,也喚醒了一個全新的我。飛機起飛時,我從窗口往下望,那片赭紅色的、煙霧繚繞的大地,正在我的腳下緩緩縮小。我知道,我帶走了一些東西,一些比紀念品更貴重,比照片更清晰的東西。那是一種力量,一種即使回到原來的生活裡,也能讓自己發光的力量。
我把我的心,遺忘在印度了。然後,在那裡,我撿回了一個更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