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電影女演員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我認識一個演電影的女人。

不是那種在社群媒體上,擁有百萬追蹤,每張照片都像從時尚雜誌封面直接裁下來,搭配一句法文或日文心靈語錄的那種。那種是人設,是經紀公司與行銷團隊精心打造的商品。我說的那個,是會在我家廚房,穿著昂貴的絲質襯衫,卻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用一把很鈍的菜刀,氣勢萬鈞地剁蒜頭,然後轉頭問我:「欸,為什麼劇本裡的女強人,失戀以後一定要躲在廁所哭?我不能去吃麻辣鍋吃到拉肚子,然後就忘記他了嗎?」

她叫小鹿。三十二歲,電影女演員。我必須很負責任地說,她是一個非常美麗、非常聰明、也非常真性情的女人。但美麗、聰明與真性情,並不能替她阻擋那些來自這份職業的、如同細沙一般無孔不入的困擾。

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她剛剛結束一部大製作電影的拍攝,整個人瘦了一圈,不是那種刻意減肥的瘦,而是一種被消耗過度的、疲憊的單薄。她窩在我家的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像一隻需要被收留的流浪貓。

「導演說我的快樂沒有層次。」她開門見山地說。

「快樂沒有層次?」我重複了一次。

「對。」她坐直了身子,開始了她的獨白。「那場戲,是我飾演的角色,終於拿到她夢寐以求的大案子。她應該要很快樂,非常快樂。我就在鏡頭前面笑,很開心地笑。可是導演喊卡,走過來,蹲在我面前,用一種很溫柔、很語重心長的聲音說:『小鹿,妳的快樂是對的,但是,層次不對。』」

「什麼是快樂的層次?」我真心地感到困惑。

「他說,這個角色經歷了這麼多挫折,所以她的快樂,不能只是純粹的快樂。她的快樂裡面,必須藏著一層疲憊。那層疲憊底下,要壓著一縷委屈。委屈的後面,還要透出一點點,對未來的恐懼。最後,在這所有的情緒之上,才覆蓋著名為快樂的糖衣。他要的是這種快樂。」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沉默,而是一種近乎暈眩的感覺。一份單純的快樂,到了她身上,忽然變成了一個需要被精密計算的化學公式。

「所以,怎麼演?」我問。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我就站在那裡,一遍一遍地笑。把嘴角上揚的角度調整了大概有二十種不同的版本。想像我中樂透的快樂,想像我終於把房貸繳完的快樂,想像我看到討厭的人跌倒的快樂,然後在那些快樂裡面,按照導演的要求,加入疲憊、委屈和恐懼。一層一層,像在蓋一棟違章建築。」

「拍完了嗎?」

「拍完了。拍完整條脊椎都僵了。」她把自己又縮回抱枕裡。「我回家以後,對著鏡子又笑了一次。我忽然發現,我好像不會笑了。不是真的不會,是我不確定,我那個沒有經過任何設計、沒有任何層次、只是因為覺得好笑所以就笑出來的笑,是不是,錯的。」

這就是小鹿的日常困擾。她的工作是被觀看,被放大,被分析。但當觀看、放大與分析的標準,蔓延到她的真實生活裡時,界線就模糊了。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是否足夠正確。

比起來,那些千奇百怪的提問,反而成了一種荒謬的救贖。

「妳知道嗎?我這個月收到最溫暖的一句話,是一個記者問我的。」她說。

「什麼話?」

「在電影首映會的聯訪上,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記者,非常緊張地舉手,問我:『請問小鹿,妳在電影裡被甩的那場戲,演得好好喔,我看了都哭了。請問,妳是不是在現實生活中,也常常被甩?』」

我們兩個同時爆笑出來。她的笑聲很大,沒有在管什麼層次不層次,就是那種發自丹田的、純粹的快樂。

「天哪。」我邊擦眼淚邊說,「妳怎麼回答?」

「我看著他,他眼神裡是百分之百的真誠。他不是要挖八卦,他是真心覺得,要經歷過那麼多次被甩,才能把那種痛演得那麼好。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很感動。我跟他說:『沒有,謝謝你的肯定,我現實生活中還沒有被甩過這麼多次。這些痛苦,是我跟角色借來的。』他聽完,用一種恍然大悟但又帶著一點點失望的表情說:『喔……所以是演的喔。』」

「所以是演的喔。」這句話,像一句魔咒。

她演得太好了,好到讓人忘記她在演。然後當人們發現那是演的,又會產生一種被欺騙的、輕微的失落感。她活在一個永恆的矛盾裡。當她真實的時候,她被要求要有層次;當她虛構的時候,人們渴望那是真實。

我問她,那怎麼辦呢?這份工作,還有美麗的時刻嗎?

她安靜了下來,把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神飄向了窗外。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殺青那天,我拍最後一場戲。那場戲,是我一個人,走在清晨的街上。沒有台詞,沒有對手,就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攝影機在一個很大的搖臂上,跟著我。」

她的語調變得很慢、很柔軟,像在回憶一段很遙遠的旅程。

「那天,天空是淡紫色的,街燈還亮著,空氣裡有清晨那種特有的、混著露水和柏油的味道。導演沒有喊Action,他只是在對講機裡說:『小鹿,走一段路吧。』我就開始走。我一邊走,一邊想著這個角色的這一生。她愛過的人,她犯過的錯,她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抱歉,她那些來不及實現的夢想。我覺得自己不是在演她,我是在跟她道別。」

「走著走著,我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很小很小的鳥叫聲。我沒有回頭,但是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靜地,滑下來。我覺得那不是我的眼淚,是她的。是她,透過我的身體,在跟這個世界說再見。」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斷她。

「導演喊了卡。現場沒有人說話。攝影師放下了機器,走過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他跟我說:『小鹿,剛才那個瞬間,光線剛好穿過妳的眼淚,折射出一道很小、很小的彩虹。我拍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拍到眼淚裡的彩虹。謝謝妳。』」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

「那種美麗,是很殘忍的。因為它發生在一個正在消失的瞬間。角色離開了,劇組解散了,那道彩虹,永遠留在那個清晨的街頭。我沒有辦法複製它,甚至沒有辦法跟別人描述。但我知道,它發生過。它是我和這個角色之間,最私密、也最神聖的連結。她用她的一生,換來了我眼淚裡的一道彩虹。而我,用那道彩虹,證明她曾經真實地活過,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秒。」

我靜靜地聽著,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給掐住了,又酸又軟。

「那種美麗,」小鹿吸了吸鼻子,笑了,這次的笑,帶著一種經歷過一切之後的透澈,「會讓你心甘情願地,去承受那些『快樂沒有層次』的指令,去回答那些『妳是不是常常被甩』的提問。因為你知道,在那些瑣碎的、荒謬的、讓人想把頭拿去撞牆的日常底下,埋藏著這樣珍貴的寶石。你為了那萬分之一秒的真實,願意付出萬倍的時間,在虛構裡泅泳。」

我想,我終於明白她的哀愁了。

她的哀愁,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抱怨工作辛苦的哀愁。她的哀愁,是一種「容器」的哀愁。她把自己的身體、情感、靈魂,當作一個容器,去承接另一個虛構生命的喜怒哀樂。當那個生命活得淋漓盡致的時候,容器本身,就會被撐出美麗的、卻也無比疲憊的弧線。

她必須不斷地在這個容器上,貼滿各式各樣的標籤:快樂要有層次,悲傷要有美感,憤怒要有力量。然後,在脫下這些標籤的時候,發現容器本身,已經被標籤的殘膠,弄得面目全非。她要不斷地去清洗,才能看見底下那個,純粹的、真實的、會因為吃到好吃的麻辣鍋而快樂,也會因為失戀而想去拉肚子的,自己。

「妳知道嗎?」她忽然又想到什麼,眼睛亮了一下,「上次還有一個粉絲,寄了一封信到公司給我。裡面是一張符,說是她去廟裡求的,可以保佑我的事業順利。那張符上面寫的,是我的角色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她看著我,我們又笑了。這次的笑,有著無盡的溫柔與了然。

「所以,」我最後問她,「這就是電影女演員的美麗與哀愁嗎?」

她點點頭。

「差不多吧。美麗,是我曾經為一個不存在的人,流過真實的眼淚,甚至在眼淚裡,折射出一道只有一個攝影師看到的彩虹。而哀愁,是在那道彩虹消失之後,我回到家,看著鏡子裡那張哭花了的臉,一邊用卸妝油卸掉那不屬於我的睫毛膏,一邊回答我媽傳來的訊息:『對,我吃飽了。沒有,我沒有被甩。那張符,我會記得收好。只是媽,那個名字,不是我。』」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繼續用那把鈍刀,跟無辜的蒜頭奮戰。空氣裡瀰漫著辛辣的、生猛的香氣。窗外,夕陽正好,把她的側臉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我看著她,想起她說的,那道存在於萬分之一秒的彩虹。

我想,所謂的演員,或許就是一羣追著彩虹跑的人。他們窮盡力氣,去捕捉那些虛幻又真實的情感光譜,然後,再把自己活回一個,會被問奇怪問題、會被要求快樂層次、會因為剁不好蒜頭而生氣的,凡人。

那需要多大的力氣,又多麼地,讓人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