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又來到了這裡。
說來慚愧,這些年走過許多地方,在米蘭的時裝週後台喝過香檳,在京都的枯山水前坐過整個下午,在北歐的極光下發過呆。我跟朋友說,我是一個沒有鄉愁的人。哪裡有床,哪裡就是家;哪班飛機有空位,哪裡就是下一站。我以為這是自由,後來才明白,這不過是把心懸在半空中,哪裡都不落地。
直到我又站在西湖邊上。
晨霧還沒散盡,湖面像一張鋪開的宣紙,被誰不經意地潑了一層薄薄的灰藍色的墨。遠處的蘇堤,是一筆淺淺的痕跡,若有若無地擱在水天之間。有幾隻野鴨子劃過,身後拖出細細的漣漪,像用最細的毛筆,在宣紙上畫下幾道即興的線條。空氣裡帶著水的味道,不是海水的鹹腥,而是淡水特有的清冽,混著泥土的氣息,混著柳樹剛抽芽時的青澀味道。
這味道,我認得。
記憶這種東西,真是奇怪。你以為它是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書架上,隨時可以取下翻閱。可其實不是。它更像一疊散落四處的舊底片,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碰到哪一張,也不知道它會顯影出什麼樣的畫面。
一陣風吹過,柳絲拂過我的臉。就是這一刻,那張底片,顯影了。
我看見了阿琳。
不,不是看見。是感覺到了她。她就站在我身邊,比我矮一個頭,圍著一條灰藍色的圍巾,圍巾的穗子被風吹起來,一下一下地掃在我的手腕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我和阿琳,曾經一起來過西湖。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行。剛考上大學的那個秋天,我從南方的家,坐了十六個小時的硬座火車,到杭州找她。阿琳是我的高中同學,高考之後,她考上了杭州的大學,我留在了本省。開學才兩個月,我已經受夠了異地戀的煎熬,把整個學期的生活費掏出來,買了那張火車票。
她在車站接我,圍著那條灰藍色的圍巾。秋天的杭州已經有些涼了,她的鼻頭凍得紅紅的,看見我,眼睛笑成了兩彎細細的月牙。
「傻子,這麼遠跑來。」她說。
「不遠,才十六個小時。」我說。其實我的腿已經麻得沒知覺了。
她帶我去了西湖。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西湖。說實話,第一眼,我有些失望。不就是一個湖嗎?比我家鄉的水庫大不了多少。我心裡想的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絕色,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灰濛濛的水,和幾座黑黝黝的山。
可是阿琳說,你不懂。
她帶著我,沿著湖邊慢慢地走。從斷橋走到白堤,從白堤走到蘇堤。她走得很慢,像在數腳下的每一步路。她指給我看湖邊的柳樹,說那是「柳浪聞鶯」的柳。她指給我看水裡的殘荷,說那是「留得殘荷聽雨聲」的荷。她甚至指給我看天上的雲,說你看,那朵雲像不像法海的金缽?
我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只覺得冷,只想牽著她的手,找個地方坐下來喝碗熱湯。可是我忍住了,因為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那光比任何熱湯都更暖。
我們走到蘇堤中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夕陽正在往山後沉,天空從橙紅變成紫紅,再變成深藍。湖面像一面鏡子,把天空的顏色一絲不苟地複製下來,上下對稱,分不清哪個是天,哪個是湖。
阿琳停下來,趴在石欄杆上,看著那片水。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蘇東坡寫過,『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我知道。」我說。
「可是我覺得,」她轉頭看我,「西湖不用比西子。西湖就是西湖。它不用濃妝,也不用淡抹。它就是它自己。」
我沒有接話。我看著她的側臉,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她的臉頰上,把她的輪廓描上了一道金色的邊。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好像有一雙手,輕輕地,把一扇從來沒有被推開過的窗,推開了一條縫。
原來這就是西湖,我想。它不是一個湖,它是一面鏡子。它照見的不是山,不是塔,不是雲,不是夕陽。它照見的,是你自己的心。
我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沿著堤岸,像一串細碎的珍珠。遠處雷峰塔的燈也亮了,金黃色的,倒映在黑色的湖水裡,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以後,」阿琳忽然說,「以後我們每年都來一次,好不好?」
「好。」我說。
「不管發生什麼事,每年秋天,我們都來。」
「好。」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說話了。我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是一種很普通的洗髮水的香味,可是混著夜晚湖水的清冽,就變成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味道。
那時候,我真的相信,我們會每年都來的。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太容易相信永遠。我們不知道,永遠這個詞,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它看起來像一座山,其實是一塊玻璃,輕輕一碰,就碎了。
後來的事情,就像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樣。距離,爭吵,誤會,冷戰。我們沒有熬過大學四年。分手是在電話裡說的,隔著一千公里的距離,連分手都顯得那麼不真實。我只記得她最後說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再回到西湖,替我看看它。」
我答應了。
可是我沒有做到。二十年來,我去過太多地方,卻再也沒有回過西湖。我不是刻意迴避,只是總有更重要的目的地,總有更緊急的行程。西湖,好像變成了我心中一個很特別的角落,我知道它在那裡,可是我刻意不去碰它。我怕一碰,那塊玻璃就會徹底碎掉。
直到今天。直到我又站在這裡。
晨霧已經散盡了。太陽從山的另一邊升起來,把整個湖面染成了一片溫柔的金色。蘇堤上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有晨跑的老人,有拉著行李箱的遊客,有帶著孩子的一家三口。他們都在笑著,拍著照,享受著這個普通的星期三早晨。
沒有人知道,這個站在湖邊的中年男人,正在跟二十年前的那個自己,悄然相遇。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那個號碼,我二十年沒有撥過,可是我從來沒有刪掉它。我不知道它還能不能打通,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身邊有沒有人陪。
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響起了嘟嘟的聲音。
一聲。兩聲。三聲。
我在心裡默念著:阿琳,我回到西湖了。我來替你看它了。它還是老樣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可是我覺得,你說得對,它不用比西子。它做它自己,就夠好了。
四聲。五聲。
湖面上,一隻小船正慢慢地劃過。船夫的槳一下一下地划入水中,發出輕柔的水聲。我看見船尾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男孩摟著女孩的肩膀,女孩的頭靠在男孩的肩上。就像二十年前的我們。
六聲。七聲。
也許不會有人接了。也許這個號碼,早已經被登出了。也許阿琳,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有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身份,另一種人生。也許她早就不記得那個秋天,不記得蘇堤上的夕陽,不記得那條灰藍色的圍巾。
可是沒關係。
因為我終於記起來了。我把那扇窗,重新推開了。
八聲。
「喂?」
那個聲音,隔了二十年,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像一個沉睡很久的夢,忽然被人輕輕喚醒。
「是我。」我說。喉嚨忽然有點緊,「我在西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蘇堤嗎?」她終於說。
「嗯。」
「夕陽快出來了嗎?」
我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離夕陽還有一整個白天的距離。可是我說:「快了。」
「幫我多看幾眼。」她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也帶著一點點,我分辨不出的東西。
「好。」我說。
掛掉電話,我在湖邊的石椅上坐了很久。
我想,我的心,好像有一部分,一直就遺留在這裡了。遺留在二十年前那個秋天的黃昏,遺留在蘇堤的那張長椅上,遺留在湖水倒映夕陽的那一刻。這些年,我帶著不完整的心,走了那麼遠的路,去過那麼多的地方。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我把最重的那塊錨,落在了最深的水底。
我站起身,沿著蘇堤,慢慢地走。
像二十年前一樣慢。我要把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細。我要把遺落在這裡的心,一點一點,慢慢地拾回來。
湖水還是那片湖水,柳樹還是那些柳樹,斷橋還是那座斷橋。可是我不再是那個看不懂西湖的少年了。
我終於懂了阿琳的話。西湖不用做誰,它做自己就夠好了。
而我呢?我不用做一個沒有鄉愁的人,不用假裝什麼都不在乎。我可以承認,有些地方,有些人,我就是忘不了。
西湖的水,靜靜地流著。它流過蘇東坡的詩句,流過白娘子的傳說,流過我和阿琳的青春,流過無數人的故事。它還會繼續流下去,流過下一個早晨,下一個黃昏,下一個秋天。
而我的心,終於不再懸在半空中了。
它輕輕地,穩穩地,落在了這片湖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