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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哥遊台灣-我的心遺忘在台中逢甲夜市

文/馬億寬

走出台灣機場大廳的那一剎那,熱浪便將我整個包圍。不是大陸北方那種乾燥的熱,而是帶著潮濕的、黏膩的、彷彿能擰出水來的熱。這熱是溫柔的,又是霸道的,像許久不見的戀人猛地將你擁入懷中,讓你想掙扎卻又甘心沉溺。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汗水細細密密地滲出來,在衣料上洇開深色的印記。我站在那裡,忽然想起我喜歡的作家張愛玲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而此刻,生命是一襲濕透的衫,貼在背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街道是出奇的乾淨。那種乾淨不是刻意打掃後的潔白無瑕,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態度,彷彿這座城市天生就不懂得什麼是髒亂。路面上不見紙屑菸蒂,連落葉都像是被精心安排過的點綴。最驚人的是那些踏板摩托車——在台灣,他們喚作「機車」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在紅綠燈前集結成一片彩色的鋼鐵森林,綠燈一亮,便轟隆隆地奔流而去。我在大陸見慣了無聲無息的電動車,這裡的機車卻是有生命的,每一輛都帶著自己的脾氣與節奏,在街道上譜寫著屬於這座島嶼的獨特交響曲。那聲音不吵,反而成了一種背景音,像心跳,像呼吸,像這城市活著的證明。

天空藍得不像話。那種藍是畫家調色盤上最奢侈的顏料,不吝嗇地潑灑在整個視野裡。雲是疏疏的幾筆白,像是誰用毛筆蘸了水,在藍絹上輕輕暈開的痕跡。我仰起頭,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過這樣完整的天空了。在大陸的城市裡,天空總是被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被高樓大廈擠壓著,被霧霾稀釋著。而這裡的天空是完整的,慷慨的,像一個從不吝嗇擁抱的母親。

台灣人說話的聲音好小。在便利商店買水,店員遞給我發票時說「謝謝」,那兩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在路口問路,一個老伯摘下耳機,微微傾身向前,用極溫柔的語調為我指路,說了三遍,生怕我聽不明白。他們的耐心是揉碎在時光裡的,不急不躁,像午後陽光的移動,緩慢而篤定。我忽然想起台北某個作家寫過的:「溫柔,是這島嶼最昂貴的奢侈品。」此刻我信了。

晚上跟台灣妻子Alisa到了逢甲夜市。遠遠的,燈火就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人潮是緩緩流動的河,我跟著河水往前走,兩旁是琳琅的小吃攤,烤玉米的焦香、炸雞排的油香、珍珠奶茶的甜香,各種氣味交纏成一股熱鬧的煙火氣。鐵板上的魷魚滋滋作響,老闆娘俐落地翻面、撒胡椒,額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排隊買大腸包小腸時,前面的大學生回頭對我笑笑:「第一次來嗎?這家最好吃。」他的笑容比路燈還亮。

我站在夜市中央,忽然有些恍惚。四周是鼎沸的人聲、熱騰騰的蒸氣、五光十色的招牌,熱鬧得像一場永不散場的盛宴。可就在這喧囂裡,我竟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彷彿身體裡某個長久緊繃的開關被輕輕扭鬆了,那些在大陸山東家裡日積月累的焦慮、匆忙、與人保持距離的戒備,都在這溫暖的夜色裡一點一點融化了。

走過賣飾品的小攤,玻璃櫃裡一枚銀色的戒指靜靜躺著,在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我沒有買,卻莫名地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留在那裡了。留在那枚戒指的反光裡,留在老闆娘說「慢慢看沒關係」的語氣裡,留在隔壁攤位傳來的烤玉米香氣裡。

回到台灣妻子的家裡躺在床上,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夜市的喧嘩。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但我心裡卻亮著一盞小小的燈。那燈是逢甲夜市的燈火,是台灣人說話的溫度,是機車潮水的轟鳴,是藍得不像話的天空。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我還會繼續走在這座島嶼的街道上,但今夜,我的心已經悄悄遺落在逢甲夜市那條長長的、燈火通明的巷子裡了。像一枚被仔細包裹的種子,靜靜等在那裡,等某年某月某日,我再回來將它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