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淡水,我回來了。
上一次站在這裡,是四十五年前。那年我十歲,個頭還搆不到河堤的欄杆,得踮起腳尖,把下巴擱在冰冷的水泥檯面上,才能看見整條河。父親站在我身後,一隻手揪著我的衣領,怕我掉下去。母親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台傻瓜相機,對著夕陽比劃了半天,嘴裡嘟噥著:「太亮了,拍不起來。」
「拍不起來就別拍了,」父親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是一貫的淡淡地,「用眼睛看,比什麼都清楚。」
母親放下相機,沒有說話。我記得她看了很久,久到我開始不耐煩,拉著父親的衣角問什麼時候可以去吃阿給。可就在我抬頭的那一瞬間,我看見母親的側臉。夕陽落在她的臉頰上,把她的輪廓描了一道溫柔的橘金色的邊。她的眼眶,好像有一點點紅。
十歲的我,不懂那是什麼。我只記得,那天的夕陽,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大的。它就掛在河的盡頭,像一顆被打散的蛋黃,緩緩地,黏稠地,往水裡沉。整條淡水河都被染成了橘紅色,波光粼粼,碎金萬點。河的對岸,是觀音山,靜靜地臥著,像一尊沉睡的佛。山的輪廓在逆光中變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莊嚴,沉默,一語不發。
我忽然不鬧了。我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一個十歲的孩子,還不懂得什麼叫「美」,什麼叫「壯麗」,什麼叫「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可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小小的身體裡,悄悄地,生了根。
「以後,」父親忽然開口,「這裡會蓋一座橋。」
「什麼橋?」我問。
「淡江大橋。很大很大的橋。」
「比夕陽還大嗎?」
父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很輕,像河面上被風吹散的漣漪。「可能沒有,」他說,「但是它會一直在那裡。不像夕陽,一下子就沒有了。」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橋,一直在那裡。夕陽,一下子就沒有了。這是一個十歲的腦袋可以理解的邏輯。可是那時候我不知道,有很多東西,比夕陽消失得更快。比如童年。比如青春。比如站在你身後揪著你衣領的那個人。
四十五年後,我又站在這裡了。父親說的那座橋,終於蓋好了。
淡江大橋。2026年通車。新聞上是這麼寫的。
它就橫跨在淡水河口,從淡水這一端,跨到對岸的八里。巨大的斜張橋塔,從水面上拔地而起,像一隻擎天的臂膀,撐起了無數條鋼纜,鋼纜再拉住橋面,線條乾淨俐落,帶著一種只有現代工程才有的精準美感。橋塔是白色的,在夕陽的映照下,不是那種刺眼的白,而是一種溫柔的、帶點暖色的象牙白,像一顆被河水淘洗了千年的巨大象牙。
橋面上,車流緩緩移動,車窗玻璃反射著落日,一閃一閃,像一條流動的星河。橋的底下,有一艘渡輪正慢慢穿過,船頭推開金色的水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尾浪。渡輪上的人,仰著頭,舉著手機,對著橋拍照。
世界變了。四十五年前,人們拍照用的是傻瓜相機,拍不出夕陽還要嘟噥兩句。現在,每個人都有手機,每個人都能拍下最美的夕陽,然後下一秒,上傳到社群媒體,讓全世界看見。可是,還有多少人,會像我母親那樣,放下相機,只是靜靜地看?
我沿著河堤,慢慢地走。堤岸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水泥矮牆了,現在修得整整齊齊,有木棧道,有觀景平台,有街頭藝人在彈吉他。我找了一個角落站定,把雙手搭在欄杆上。這一次,我不需要踮腳尖了。
夕陽正在往下沉。它沒有我記憶中那顆那麼大,也許是記憶把它放大了,也許是一個十歲孩子眼中的世界,本來就比現在遼闊。可是那顏色沒有變,依然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橘紅色,像一罈陳年的老酒被打翻在天邊,一點一點地滲進河水裡。
觀音山還是那座觀音山。四十五年了,它連姿勢都沒有換過,依然靜靜地臥在那裡,像一尊佛,看盡了人間的來來去去。河水還是那條河水,不同的是,現在水面上多了一座橋,把淡水這一端和八里那一端,連接了起來。這座橋,父親沒有等到。他在二十年前走了。走的那天,也是一個黃昏,醫院窗外遠遠地,可以看見淡水河的方向。他那時候已經不太能說話了,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
我握著他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我說了一句:「淡江大橋,還沒蓋好。」
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等到那座橋。可是我知道,他早就在心裡,把橋蓋好了。那座橋,不跨淡水河,跨的是從父親到兒子,從上一個世代到下一個世代,從那一個黃昏到這一個黃昏。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夕陽,對著橋,對著觀音山。我按下了快門。然後,我把手機放下。
我想起母親那天放下相機的樣子。想起她泛紅的眼眶。我現在懂了。那時候的她,不是拍不出夕陽。她是捨不得把視線從那片風景上移開。她知道,有些東西,鏡頭裝不下。鏡頭裝不下河水的氣味,裝不下風吹在臉上的溫度,裝不下一家人站在堤岸邊,誰都沒有說話,可是誰都不想離開的那種心情。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用眼睛看,比什麼都清楚。父親說的。我現在相信了。
夜幕慢慢地垂下來,天空從橘紅變成紫藍,再變成深黑。淡江大橋的燈光亮起來了。橋塔被照成了銀白色,橋面上的路燈排成一列,像一串懸在河面上的珍珠。星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撒在黑色的河水上,和橋的倒影交織在一起。那倒影微微晃動著,像一幅被風吹動的絹帛。
這座橋,會一直在那裡。不是一下子就不見的夕陽,不是留不住的童年。它會在那裡,迎接下一個黃昏,下一個十年,下一個世紀。有一天,會有另一個十歲的孩子,站在我現在站的地方,踮起腳尖,把下巴擱在欄杆上。他會看見這座橋,看見這片夕陽,看見這座觀音山。他也許會拉著身旁父親的衣角,問一個很幼稚的問題。
然後有一天,他也會在一個黃昏,回到這裡,想起那一天。
我把我的心,遺落在淡水河的黃昏裡了。遺落在四十五年前那顆巨大的夕陽底下,遺落在父親揪著我衣領的手掌裡,遺落在母親沒有拍下的那張照片裡。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可是我始終沒有把這顆心找回來。它不願意走,它寧可留在那個什麼都不懂,卻什麼都記得住的年紀。
也好。
讓它留在那裡吧。反正那座橋,會一直在那裡。連接著過去和現在,連接著遺忘和記憶,連接著我和那個十歲的自己。
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淡淡的水的氣息。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慢慢地,往捷運站的方向走。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就算回頭,夕陽已經不在了。可是那座橋還在。橋上的燈,會一直亮著。
像一顆被打散的蛋黃,懸在黑夜裡,永不沉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