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張杰倫報導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中國大陸網站「閒魚」網站只是一個讓大家賣賣二手衣物、出清舊手機的平台,是中國電商龍頭阿里旗下主打「萬物皆可轉賣」的二手交易社群。然而,在這座擁有數億用戶的賽博市場下方,正湧動著一股常人難以察覺的暗流。如果說正牌的「暗網」需要特定的加密瀏覽器與虛擬貨幣作為門檻,那麼閒魚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根本沒有門檻,它就靜靜地躺在每一個人的手機裡,成為隱藏在陽光下的「中文暗網」。
密碼與暗號:藏在陽光下的色情交易
在閒魚上,表面看似平凡無奇的商品描述,往往是內行人才能解讀的交易暗號。
曾有買家想在平台上搜尋二手捷安特單車,聯繫賣家後詢問車架材質,對方卻不斷強調「門店驗車,滿意再提,可騎90分鐘」。買家滿頭霧水,直到將對話截圖發到網上,才驚覺自己撞見了色情交易的暗號——「捷安特」取其諧音「捷、安、特」(便捷、安全、特殊),而「可騎幾分鐘」與標價,則對應著服務時長與費用。
類似的暗號層出不窮:標價數百元的「蘋果取卡針」,商品頁面寫著「不要問為什麼貴,只賣給懂的人」;標價幾百到幾千元的「一角硬幣」,硬幣上的年份代表著服務者的年齡;甚至連「二手空調上門安裝」的詳情頁,都附上了衣著暴露的美女照片。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黑產鏈對未成年人的侵蝕。曾有媒體實測,賣家以「寫真」為名,僅需八元即可出售大量未成年少女的私密照片;甚至有人以一元出售服飾為誘餌,要求女性買家當面交易,並暗示以「發生關係」來換取商品。雖然平台機器審核會定期封禁關鍵詞,但黑產團隊總能在幾分鐘內創造出十個新詞,讓平台監管陷於半癱瘓狀態。
灰產深淵:從洗錢、假證件到地下金融
色情交易僅是這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則是更令人觸目驚心的黑色禁區。
在閒魚,幾乎沒有買不到的東西。曾有乘客為了全額退機票又不想支付手續費,閒魚賣家二話不說,直接偽造了一張「乘機人已死亡」的證明發給航空公司;也有人提供「酒店代訂」服務,背後卻是用買家名義向飯店打了數十通騷擾電話,威脅「不給免費早餐就給差評」。
然而,若點錯一個連結,普通人瞬間就會跌入深淵。一位十八歲女孩在平台上出售舊平板,點擊了買家發來的所謂「保證金連結」,短短一小時內,她卡裡二十一萬元的救命錢被迅速分批轉走,並瞬間流入珠寶商戶打造成黃金手飾——這是極其標準且難以追回的洗錢操作。
此外,閒魚也成了盜墓團夥與地下文物的集散地,從戰國貨幣到國家級保護單位的琉璃建築構件均曾被掛牌販售;對於徵信有問題、急需用錢的人,平台上充斥著「ID貸」、「砍頭貸」與「自由貸」,只要交出手機ID或通訊錄,等待買家的就是無休止的暴力催收;甚至連加密貨幣USDT(換成諧音「USDB」)、偽造海外身份證(KYC認證)等數位黑產,也在這片灰色土壤中蓬勃發展。
貓鼠遊戲:為什麼平台總是春風吹又生?
這類違規行為在其他平台往往「見光死」,為何在閒魚上卻能屢禁不絕?答案藏在平台的基因與營運邏輯裡。
閒魚誕生之初,創辦人就提出要「用做論壇的方式做閒魚」。它披著電商的外衣,長著論壇的骨,跳動著社交媒體的心。它早期不背負嚴格的GMV考核,不介意用戶私下交易,平台要的是用戶規模、活躍度,以及「萬物皆可交易」的社群氛圍。
然而,社群鼓勵自由表達,交易卻需要嚴格監管。當平台為了維持龐大的流量與活躍度而放寬審核尺度時,灰色產業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湧入。隨著平台開始收取服務費、承載集團的增長壓力,閒魚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困境:它需要龐大的內容與交易量來支撐生態,但最能拉動流量的,往往是那些無法在主流電商上架的灰色商品。
每日高達數億件的商品發布量,讓人工審核形同虛設,而演算法永遠滯後於黑產的迭代速度。平台與灰產之間,漸漸演變成一場默契的貓鼠遊戲——商家換個馬甲、改個暗號繼續上架,因為貓根本無法、也不想徹底消滅老鼠。
閒魚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網路時代最荒誕也最陰暗的一面。它為普通人提供了讓閒置物品變現的渠道,卻也讓不該被交易的東西找到了流通的縫隙。最可怕的暗網,不在遙遠的深網鏈接裡,而是藏在億萬人每天劃過的手機螢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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