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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新加坡

報新聞/張恭銘

我是在傍晚抵達的。樟宜機場的空氣裡有一種潮潤的、混雜著蘭花與咖啡的氣味,像一張看不見的網,輕柔地把我從三萬英尺的高空撈進這個島國。通關的速度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醞釀抵達的情緒,海關人員的微笑像是一個標準化的歡迎手勢,乾淨、有效率,不拖泥帶水。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地鐵站,冷氣撲面而來,將皮膚上殘存的機艙乾燥一掃而空。車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大片大片的綠,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熱帶植物,高速公路兩旁盛開的九重葛,在夕陽的光裡潑灑出濃烈的紫與紅。

這是一座被植栽馴服了的熱帶城市。

我在小印度站下車,空氣的氣味立刻變了。濃郁的香料味,茴香、豆蔻、咖哩葉,混著鮮花攤上茉莉花環的甜香,還有某種說不出名字的焚香的餘韻,纏繞在一起,濃稠得像一鍋慢燉的湯。實龍崗路上,店屋的廊柱漆著鮮豔的顏色,孔雀藍、番紅花黃、鸚鵡綠,在暮色裡依然毫不收斂地張揚著。紗麗店、金飾店、香料店,一間挨著一間,寶萊塢的音樂從某個窗口流瀉出來,裹著一身沙麗的婦人從我身邊走過,手臂上的銀鐲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一陣小小的、清脆的雨。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卻始終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那線的源頭,是味道。

竹腳中心就在轉角處。那是一個巨大的、被攤位與人聲填滿的空間,日光燈照得地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我像一個虔誠的朝聖者,被人潮推擠著,走向那個早已在記憶中被反覆描摹的角落。鐵盤上,黃澄澄的米飯堆成小山,旁邊是一鍋深褐色的、泛著油亮光澤的咖哩雞,還有用香蕉葉墊著的一疊疊薄餅。我點了一盤印度香飯,學著旁人的樣子,用手指將酥炸得金黃的雞腿撕開,拌進摻了番紅花與香料的長米裡,再淋上一勺濃稠的咖哩汁。第一口,雞肉的香料味是爆炸性的,小豆蔻、丁香、肉桂,所有強烈的、溫暖的味道同時在舌尖上炸開,帶著一種粗礪的、毫不修飾的野性。

但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反而更清晰了。

我以為我在尋找某種味道,但味蕾被填滿的同時,心底的那個空洞卻顯得更深。放下盤子的時候,我忽然明白,我感覺不到自己。不是指物理上的存在,而是一種狀態,一種情緒的重量。我的心像一顆被掏空的椰子,空有一個堅硬的外殼,裡頭卻只剩下空洞的迴響。

我是在那一年失去愛情的。或者說,是愛情離開了我。原因說來話長,也或許,根本就不需要原因。就像熱帶的午後陣雨,你知道它會來,你知道它會停,但你永遠無法準確預測它開始與結束的那一秒。總之,事情就那樣發生了。在台北濕冷的冬天,我們站在街頭,說了一些話,然後各自轉身。那個背影,成了記憶裡最後一個畫面。

我以為我可以像收拾行李一樣,把那些情緒摺疊整齊,塞進內心深處的某個抽屜。但我沒有。我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遺落在某個地方了。這次來新加坡,名義上是為了工作,是為了參加一個無關緊要的研討會,但我知道,我只是想逃離。逃離那座充滿回憶的城市,逃離那些會刺痛人的街角與咖啡店。我以為,把自己拋擲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就能夠甩開那些黏膩的悲傷。就像把一件弄髒了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裡,按下強力洗滌的按鈕,然後等著它煥然一新地回來。

但味道,總是會留下來的。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加東,是為了找一碗叻沙。傳說中,那是用勺子吃的叻沙,碗裡沒有筷子,只有湯匙。因為米粉被剪得極短,可以像喝湯一樣,連著濃郁的湯汁一匙舀起。店面小小的,沒有冷氣,只有幾台電風扇在頭頂嘎嘎作響。我點了一碗,熱騰騰的叻沙端上來,湯汁是詭豔的橘紅色,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我舀起一匙送進嘴裡,椰漿的溫潤首先化開,像一句甜軟的安撫,接著是蝦米與叻沙葉的鮮,最後,那股後勁十足的辣才猛地竄上來,像一記火熱的巴掌,將我從清晨的昏沉中徹底打醒。

我一口接著一口,吃得汗流浹背,鼻涕眼淚直流。在那種極致的、近乎自虐的味覺刺激裡,我忽然感到一種釋放。原來眼淚可以用這種方式流下來,合情合理,冠冕堂皇。沒有人會問你為什麼哭,他們只會以為,你是被辣嗆著了。

吃完了叻沙,我沿著如切路慢慢走著。這裡是土生華人的街區,一棟棟色彩柔和的店屋,牆面上裝飾著精巧的瓷磚,有鳳凰,有牡丹,有蝙蝠,每一幅都像是一個吉祥的密碼。我走進一間小店,吃了一碗煎蕊。刨得極細的冰霜,淋上翠綠色的斑斕汁做的粉條,還有煮得軟糯的紅豆,最後澆上一大勺香濃的椰糖漿。它一點也不張揚,所有味道都融合得恰到好處,溫潤而謙遜。我在那一口冰涼的甜裡,嚐到了一種家的感覺。不是地理上的家,而是一種情感上的慰藉,像是小時候受了委屈,祖母從廚房端出來的那一碗綠豆湯,樸素,卻能妥貼地安撫你所有的不安。

那天下午,我搭車前往濱海灣。遠遠地,我就看見了那個標誌性的天際線。三棟高樓頂著一艘船,像某種來自未來的方舟,靜靜地泊在藍天之下。旁邊是巨大的蓮花狀建築,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盛開,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光合作用。更遠處,那隻著名的魚尾獅正日夜不歇地吐著水柱,姿態永恆,像一個盡忠職守的圖騰。

我走進了那個巨大的溫室,雲霧林。三十五公尺高的人造山壁上,瀑布傾瀉而下,冰涼的水汽濺在臉上,像一場迷你的雨。空氣裡滿是蕨類與蘭花的濕潤氣息,腳下的步道在雲霧中蜿蜒,讓人分不清此刻是置身在熱帶,還是一座遺世獨立的高山。我在蘭花叢前停下,看著那些姿態各異的花朵。它們被照顧得如此完美,沒有一片枯葉,沒有一點瑕疵,盛開得理直氣壯。它們不會為了誰的離開而凋零,也不會為了誰的到來而提前綻放。它們只是在自己的時間裡,靜靜地完成自己。

站在這座被精心打造的、如夢似幻的花園裡,我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年來的悲傷,顯得很渺小,甚至有些可笑。我把自己關在一個情感的溫室裡,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那份疼痛,不讓它風吹日曬,也不讓它痊癒。我把心遺落在過去,然後像個失憶的旅人,到處尋找著它的下落,卻忘了,遺失的地點,其實不是新加坡,而是那個已經結束的昨天。

傍晚時分,我去了老巴剎。這座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坐落在金融區的鋼筋水泥叢林之間,顯得格外格格不入。但真正的魔力,在夜幕降臨後才開始。緊鄰的馬路在傍晚封街,搖身一變,成了煙霧繚繞的沙嗲一條街。一張張塑料桌椅擺滿馬路中央,烤肉架上的炭火燒得通紅,雞肉、牛肉、羊肉串在竹籤上,被刷上一層厚厚的沙嗲醬,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白煙帶著濃烈的香氣沖天而起,像一場盛大的、庶民的煙火。我點了十串,再配上一盤烤得焦香的馬來飯糰,和幾片清脆的黃瓜洋蔥。沾醬是靈魂,花生醬的濃郁裡帶著微妙的蝦醬鹹香與檸檬的酸,讓油膩的烤肉瞬間變得清爽。我大口吃肉,大口喝著冰涼的甘蔗汁,看著周圍那些穿著襯衫的上班族,他們鬆開領帶,和朋友們大聲談笑,一天的疲憊就在這煙火氣裡被一點一點地滌盪乾淨。那一刻,我被一種濃烈的、喧囂的生命力包圍,那是屬於人間的、踏實的溫暖。

最後一天,我哪裡也沒去。

我睡到自然醒,然後到飯店附近的一間咖啡店,學著當地人的樣子,點了一杯 Kopi O,也就是加了糖的黑咖啡,還有一盤咖椰吐司。烘得酥脆的薄吐司,夾著一片冰涼的牛油和一層墨綠色的咖椰醬,那是用雞蛋、椰漿和斑斕葉慢火熬煮成的甜醬。半熟蛋裝在小碟子裡,黑醬油和胡椒粉是標配。我不知道該怎麼吃,旁邊一位安娣看我笨手笨腳,便用一口掺著福建話的華語教我:「安娣跟你講,你這樣,把蛋攪一攪,醬油胡椒倒下去,然後用吐司沾來吃。」我照做了,將沾滿蛋液的吐司送進嘴裡,冰涼的牛油、微溫的蛋液、香甜的咖椰、還有那一絲鹹味的醬油,所有的味道和溫度在口中同時交融,矛盾又和諧,好吃得讓人想嘆息。那杯 Kopi O,甜中帶苦,濃烈又直接,像一句簡短的安慰,沒有多餘的修辭。

我坐在那群喝著咖啡、翻著報紙的老人中間,聽著周圍那些我聽不懂的方言,忽然覺得很自在。我不再急著去尋找什麼,也不再急著去填補什麼。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感受著這個城市的早晨,看著陽光慢慢爬過那些老舊的組屋外牆。

我終於明白,這趟旅程,不是為了找到那顆遺失的心,而是為了承認,它曾經遺失過。那些我吃下的味道,印度香飯的野性、叻沙的潑辣、煎蕊的溫柔、沙嗲的豪邁、咖椰吐司的樸實,它們像是一塊塊拼圖,拼湊出這個島國的樣貌,也像是一帖帖藥方,溫和地、漸進地,治癒著我那麻木的感官。

在樟宜機場準備通關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城市。玻璃帷幕外,陽光依然熾烈,九重葛依然怒放。我沒有把心找回來,因為我決定,讓它留在那裡了。留在那碗火辣滾燙的叻沙湯裡,留在那片冰涼香甜的煎蕊裡,留在老巴剎那嗆人的煙火氣裡,留在那個喝著 Kopi O 的、無所事事的早晨。

或許,遺忘不是一種失去,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收藏。我把我的心,遺忘在新加坡了。如果有一天,你恰巧經過,如果你在街角聞到一陣茉莉花的香,或是嚐到一口濃烈得讓你流淚的辣,請不要驚訝。那是我留在那裡的,一份小小的、關於活著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