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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日本熊本

文/張恭銘

在文章開始希望我在日本熊本的朋友能夠一切平安

昨天,我總是睡不好。手機不離身,每隔幾分鐘就要拿起來刷新一次,盼望看到熊本的消息,卻又害怕看到的,是自己不願面對的畫面。

地震的消息傳來那天,我正在台中一家咖啡店裡,對著筆記本發呆。螢幕上跳出的快訊,像一記悶拳,打得我喘不過氣。震度七。熊本城。倒塌。那些熟悉的地名,那些我以為早已封存好的記憶,忽然之間,像被強震震裂的地表,一道道,全數浮現了出來。

我在LINE上面找到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優子,你們還好嗎?」

發出去之後,才發現上一次對話,已經是五年前。那是一個新年快樂的貼圖,她回的,也是一個笑臉貼圖。禮貌,疏離。像兩個曾經很靠近,但後來走上了完全不同岔路的旅人,偶爾回頭,揮一揮手。

我開始焦急地等待。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沒有回應。我又發了一條:「看到請回我,很擔心。」依然,只有已讀不回的沉默。那兩個藍色的勾勾,像兩把小鉗子,緊緊地擰住了我的心。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我忽然意識到,我對熊本的記憶,竟然已經模糊到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我記得那裡有一座黑色的城堡,記得有一隻笨拙可愛的熊,記得有一片綠得像畫出來的草坡。可除此之外,那些細節呢?那些應該被細細珍藏的瞬間呢?

我把它們都弄丟了。我把優子弄丟了。我把那一段時光,完完整整地,遺忘在了那座遙遠的城市。

就像一個拖欠了多年房租的房客,在房東出事之後,才猛然想起自己欠下的債。

那段記憶,一直被我用忙碌這塊厚重的布,密密實實地遮蓋著。我以為不去看,不去想,它就等於不存在。可現在,一場地震,把那塊布狠狠地掀開了,底下那些清晰的、帶著微塵與陽光的畫面,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攤在了我的眼前。

我想起了那座城,熊本城。它不像大阪城那樣金碧輝煌,也不像姬路城那樣潔白耀眼。它是沉靜的,是內斂的,通體被漆成了黑色,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威嚴。優子帶我走在那些陡峭的石垣之間,腳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她說,這些石頭,叫「武者返」,意思是連身強體壯的武士爬上來,都得累得返回去。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驕傲,不是那種張揚的自豪,而是一種對家鄉事物發自內心的喜愛。

我們走到了天守閣的最高處。從那裡望出去,整個熊本市都收在眼底。沒有摩天大樓,沒有張牙舞爪的霓虹,只有一片樸實的、安靜的城市景觀。遠處是阿蘇山,黛青色的山巒輪廓,柔軟得像一條安臥在地平線上的巨獸。天空是那種乾乾淨淨的藍,雲朵懶洋洋地飄著,時間好像也跟著慢了下來。

有一陣風吹來,撩起了優子的長髮。她側過臉,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遠方。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覺得這一切,這座城,這片天空,這個人,都不是真的。它們太美好,太安寧,像一個不屬於塵世的夢。而我,像一個誤闖進夢境的不速之客,隨時都會醒來。

「你知道嗎?」優子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我小時候,最喜歡跑到這裡來發呆。看著這片風景,就會覺得,所有不開心的事情,都會被風吹走。」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東京的朋友說,熊本很無聊,什麼都沒有。」她笑了笑,轉頭看我,「可是我啊,還是最喜歡這裡。這裡的『什麼都沒有』,就是它最好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那份讓我感覺不真實的,是什麼了。是一種「確定性」。在那個午後的天守閣上,一切都是確定的。風會吹,雲會飄,阿蘇山會一直靜靜地躺在那裡,優子會一直站在我身邊,帶著那種淺淺的笑意,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這種確定性,對於一個習慣了在都市裡漂泊的人來說,太過奢侈,奢侈到令人心慌。

可是我,終究還是辜負了這份確定。

離開熊本那天,優子來車站送我。月台上,她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紙袋,裡面是一隻熊本熊的吊飾。

「這是くまモン,很可愛吧?」她說,「讓牠代替我,陪你回去那個很吵、很忙、很亂的地方。」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隔著車窗,看見她站在原地,一直揮著手,直到她的身影,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連同那座黑色的城堡,連同那片黛青色的山巒,一起,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之外。

回到自己的城市,我很快就被那股熟悉的、巨大的洪流給吞沒了。會議、郵件、截稿日、應酬……我把那隻熊本熊吊飾掛在鑰匙圈上,久而久之,它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裝飾品,我甚至不再意識到它的存在。優子的LINE,從一開始的頻繁聯繫,到後來的偶爾問候,再到最後,只剩下過年過節的一張貼圖。

我不是沒有想過要回去。只是,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總有下一個會議,下一個截稿日。我總告訴自己,等忙完這一陣,就回去看看。可這一陣,就這麼一拖,拖過了五年。

直到那場地震。

地震後第三天,我的手機終於震動了。是優子。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們都很好,只是餘震很多,有點害怕。謝謝你還記得我。」

看著那幾行字,我的眼眶忽然濕了。是她。是那個會用「什麼都沒有,就是最好的地方」來形容自己家鄉的女孩。那股不真實的、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卻夾雜了巨大的自責與不捨。

我立刻回她:「人平安就好。阿蘇神社呢?熊本城呢?」

「都傷得很重。」她說,「看著它們倒下,像是自己的身體也缺了一塊。很想哭。」

我又想起了那座天守閣。想起了那片被風吹過的天空。想起那個午後,一切都被確定的感覺。可是現在,那些石垣塌了,那些瓦片碎了。那份確定,也跟著,搖搖欲墜了。

我忽然很想告訴她,不是的,它們沒有倒下。它們還在我心裡,那座天守閣,那片天空,還有你,都還在我心裡。只是我把它們弄丟了一陣子。我很抱歉,我把它們遺忘了這麼久。

可我最後,只是寫了一句:「等一切穩定下來,我回去看你們。」

不是問句,是一個承諾。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我明白,有些東西,就是非得經歷一場天搖地動,才能讓人重新記起它有多麼重要。那座城,那個人,那些被遺忘在時間裡的心意,都是。

我起身,走到窗邊。台北的夜晚,依然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可我心裡浮現的,卻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風景。那是熊本的天空,乾乾淨淨的藍,沒有高樓,沒有喧囂,只有風,只有山,只有一個女孩站在天守閣上,對我說,這裡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有。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心底卻默默地向遠方說了一句話。

——優子,熊本,你們都要好好的。拜託了。這一次,我不會再忘記了。我不會再讓我的心,離你們那麼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