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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撒哈拉大沙漠

文/張恭銘

我始終相信,有些地方,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回去——回到那個被遺忘了很久的、最初的自己。二〇二五年秋天,我去了撒哈拉。

從馬拉喀什出發,越過阿特拉斯山脈的提茲尼提卡山口時,嚮導哈桑說,翻過這道山,就是另一個世界了。車窗外的風景從柏柏爾村落的白牆紅瓦,漸漸變成土黃的戈壁,再變成礫石平原,最後——當車子終於在撒哈拉邊緣停下來——我看見梅爾祖卡的厄爾切比沙丘橫亙在眼前,連綿起伏,像一頭沈睡的金色巨獸。

我騎上駱駝。這是我第一次騎駱駝,它站起身來的那一瞬間,世界突然高了,慌了一下,隨即被它不緊不慢的步伐晃得心安。駝鈴的聲音很好聽,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上。駱駝隊緩緩前行,踏過金色的沙面,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腳印,像在沙漠里寫下一個永遠沒人能讀懂的故事。踩著細沙踩著熱浪的期待,在顛簸的駱駝背上靜靜展開。駱駝溫熱厚實的身體晃悠悠地前行,那暖意透過鞍韉傳上來,竟像是一個溫柔的懷抱。

我們在日落之前抵達營地。哈桑用沙漠特有的布巾幫我圍上頭巾,說是可以遮陽避沙。我一抬頭,恰好看見太陽正低懸在天際,將無邊的沙丘染成熾烈的金紅色。風從沙丘的脊線上輕輕吹來,揚起細沙,在光線里飛舞,像有人將一捧金箔撒在了半空中。那種美是沒有道理的。我站了很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有一種巨大的、說不出的感動從胸口漫出來,堵在喉嚨里。

晚餐是在柏柏爾帳篷里吃的。哈桑的妻子用最傳統的方式做了一鍋塔吉鍋。那是摩洛哥人引以為傲的陶鍋,鍋底是圓形的,鍋蓋尖尖的,像一頂廚師帽,蓋子一掀開,水汽氤氳而出,檸檬和香料的濃郁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帳篷。雞肉經過幾個小時的慢燉,軟得幾乎要從骨頭上化開,酸中帶甜,甜中有香,是摩洛哥特有的好味道。

還有庫斯庫斯——用蒸熟的粗麥粉,上面澆著蔬菜和香料燉成的湯汁,口感鬆軟中帶著一點點嚼勁,清爽卻不寡淡。至於那杯薄荷茶,哈桑說是摩洛哥的「威士忌」,我倒覺得更像是一杯液態的秋天。新鮮的薄荷葉在滾燙的綠茶里舒展著,茶湯帶著清冽的甘甜,從舌根暖到胸口,又湧上眼眶,甜中帶暖的暖意隨著茶湯入喉,整個胸腔都柔軟下來。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我已經不覺得苦澀了,只覺得這杯茶里有某種像家一樣安定的東西。

晚餐過後,哈桑在營地的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我走出帳篷,抬頭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沒有語言可以形容撒哈拉的星空。漆黑的夜幕上,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鑽,銀河橫跨天際,乳白色的光帶清晰得像是被誰畫上去的。每一顆星都亮得出奇,也冷得出奇,那種遙遠的光芒,來自幾萬年甚至幾億年前的光年之外。

風很涼。沙漠的夜晚和白天的溫度迥然不同,白天還是灼人的熱,夜裡卻涼到要披上厚外套。我裹著毯子坐在沙丘上,火在我身後,星在我頭頂,沙漠在我腳下。那時什麼也沒有想,卻又好像想了所有的事情。也許這就是很多人說「回來」的原因——不是回去一個地方,而是回到那個沒有慾望、沒有焦慮、沒有遺憾的狀態里。

第二天凌晨,哈桑叫醒我去看日出。他從石頭上爬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沙漠里安靜得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我翻過一個沙丘,爬到最高處坐下,等待著。先是天邊泛起魚肚白,然後橙色,然後金色——太陽從地平線一躍而出的時候,整個沙漠都被點燃了,沙粒在晨光里閃爍,如同千萬顆小小的心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三毛為什麼說「每想你一次,天空就飄落一粒沙,從此形成了撒哈拉」。這片浩瀚的金色沙海,承載過多少人的思念和心事。

離開的時候,哈桑送我到村口。他遞給我一小包撒哈拉的沙子,什麼也沒有說。後來在回程的飛機上,我打開來看,那些沙細細的,金黃色的,像時間的粉末,又像某種再也回不去的、遙遠的記憶。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撒哈拉。去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回來以後,我才知道,遺落的其實是這些年都市生活里不斷丟失的、那種安靜注視自己和這個世界的勇氣。撒哈拉替我把它們收了起來,用沙子包裹著,在星空下看守著。有一天,也許我會再回去,把它們取回來。或者——也許不需要取了,因為在撒哈拉的那幾天,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將它們帶回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