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許多人都說,時間是條單向的河,只能順流而下,不能回溯。可我總覺得,在某些年歲之後,時間更像是一座海洋,我們是島嶼,看似分離,卻在很深很深的海底,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緊緊相連。我從沒想過,那座連接我過去與現在的島,會是澎湖。
這趟旅程,始於一張從書頁間滑落的照片。那是二零二五年的初夏,梅雨季剛過,空氣裡還擰得出水來。我在整理搬到永和的舊物,一本泛黃的《海水正藍》裡,飄下一幀拍立得。畫面上,一個穿白色棉裙的女孩,站在一片開得猖狂的天人菊前,笑得眉眼彎彎,背景是無盡的藍和一座隱約的白色燈塔。
那女孩是我,十九歲的我。我幾乎忘了,自己曾有過那樣無憂的笑。三十歲後的人生,像被按下了快轉鍵,在雜誌社從編輯做到主編,再被資遣;談了幾場無疾而終的戀愛,最後只養成了一個人喝威士忌的習慣。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過度開發的城市,繁華但疲憊,喧囂卻孤獨。
我盯著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鋼筆字:「我的心,遺忘在澎湖。」字跡是我的,但那種文藝腔的傷感,如今看來只覺得恍惚。我什麼時候遺忘在那裡了?又遺忘了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但就在那個午後,一個念頭像植物一樣從心底萌芽——我要去找回來。如果我真的曾把心的一部份,寄放在那個海風鹹鹼的群島,那麼,我該去收件了。
七月的一個清晨,我搭乘華信航空的小飛機,從松山機場出發。當飛機穿破雲層,我看見底下那片散落在碧波中的翠綠色群島時,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被扯動了一下。那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是細胞記憶被喚醒的顫慄。
抵達馬公機場,租了台摩托車,我沒往繁華的市區去,而是沿著二零五號縣道,一路向西,往西嶼的方向騎。風很大,帶著一股濃濃的、海藻被陽光曬乾的氣息。道路兩旁,是連綿的銀合歡林,再過去,便是無邊無際的海。這裡的海和墾丁的不同,墾丁的海是歡騰的、年輕的,像一場永遠不散的派對。而澎湖的海,是沉默的,是亙古的,它看過太多玄武岩的誕生與崩落,有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深邃。
我在傍晚時分抵達西嶼燈塔。這座白色的燈塔,又稱漁翁島燈塔,靜靜地站在台灣海峽的邊緣。我到時,正好趕上落日。那不是普通的夕陽,那是一場壯烈的焚燒。整片天空被燒成熔金,然後是瑰紫,最後沉澱為一種溫柔的藕色。燈塔的白,在暮色中顯得更純粹,像一個沉默的句點,終結了白日所有的喧囂。海風獵獵,吹得我的裙襬啪噠作響,我站在懸崖邊,看著那輪火球一點一點被海平線吞沒,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在這裡,你的煩惱顯得太渺小了,天地之間,只有風、海,和時間本身。
那幾天,我像個遊魂,騎著車在島與島之間穿梭。我去看了池西的玄武岩,那些整齊的柱狀節理,像是天神遺落在人間的管風琴,每一道筆直的線條,都在訴說著千萬年前火山噴發的炙熱與冷卻。我脫了鞋,走在退潮後的潮間帶,腳下是坑坑疤疤的玄武岩,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海蝕平台上,有小小的石滬,當地人說,那是古老的捕魚智慧,漲潮時魚兒游進來,退潮時便困在裡面。我想,我的那顆心,是不是也曾經像那些魚一樣,甘願困在某座石滬裡,不願離去?
中午,我在西嶼鄉的一間小食堂,點了一碗小管麵線。老闆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她端上來的碗,冒著騰騰熱氣。湯頭是清澄的,飄著翠綠的蔥花和些許油蔥,幾隻掌心大的小管,靜靜地躺在白色的手工麵線上。我先喝了一口湯,一股鮮甜瞬間在口中炸開,那不是味精的死板,而是大海最直接、最猛烈的親吻。小管肉質厚實,咬下去是爽脆的彈牙,帶著海水的鹹香。麵線吸收了湯汁的精華,入口即化。我一邊吃,一邊看著店外曬得發燙的柏油路,心裡暖烘烘的。原來,療癒一個空洞的胃,和療癒一顆空洞的心,用的其實是同一種方法。
在小食堂的牆上,貼滿了遊客的留言便條。我一邊吃,一邊隨意瀏覽。突然,一張泛黃的、捲曲的紙片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的字跡,娟秀而熟悉,和我那張拍立得背面一模一樣:「這裡的小管麵線,有眼淚的味道。但我想,我下次來的時候,會是笑的。2006年夏。」
二零零六年。那是我十九歲那年的夏天。我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動彈不得。我完全記起了那個夏天,一場短暫的、無疾而終的愛戀。那個教我騎摩托車的大男孩,那個在雙心石滬前,笨拙地吻了我的男孩。我們約好要一起再來,但暑假結束後,故事也就跟著結束了。我以為我早就忘了,原來身體比腦袋誠實。我不是把心遺忘在這裡,而是把一部分的青春、一部分毫無保留去愛的能力,封存在這座島嶼的海風與烈日裡。
隔天,我搭船去了七美。不為別的,只為了親眼看看那座「雙心石滬」。船在浪尖上劇烈顛簸,不少人吐得七葷八素,我卻只是靠在船舷,任由帶著鹹味的海水濺濕我的臉。我必須去,像完成一個遲到了十九年的儀式。
當我真正站在岸邊,俯瞰那座由玄武岩和珊瑚礁堆砌而成的雙心造型時,我的眼眶還是紅了。那兩顆心,緊緊相依,在海的中央,如此坦然,如此堅固。海水是透亮的藍綠色,像一塊頂級的翡翠。它很美,美得很夢幻,美得很不真實,像一個被承諾過、卻永遠無法實現的未來。十九歲的我站在這裡,覺得這象徵著天長地久。三十八歲的我站在這裡,卻只看到它的本質:它是一座為了生存而建造的捕魚陷阱。但石滬本身沒有騙人,是人心自己賦予了它過多的想望。
我突然懂了。我沒有遺忘任何東西。那些心痛、遺憾、快樂與悸動,從來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沉澱了下來,變成了我生命的玄武岩,一層一層,堅硬、深邃,構成了現在這個我。是這些經歷,支撐著我走過後來的職場風雨與情路坎坷。我來,不是為了找回什麼,而是為了與十九歲的自己,和解。
離開七美前,我在港口邊的冰店,吃了一碗仙人掌冰。豔紫紅色的冰屑,堆得像座小山,上頭淋了煉乳。吃進嘴裡,是酸甜的,帶著一股獨特的植物香氣,那顏色染紅了我的舌頭和嘴唇,像一抹倔強的印記。老闆說,仙人掌的果實長在渾身是刺的環境裡,要摘取它,得格外小心。我想,所有美好的記憶,不也是這樣嗎?藏在那佈滿刺痛感的青春裡,得小心翼翼地拿捏,才能品嚐到它的酸甜。
在澎湖的最後一晚,我沒有去任何景點。我坐在馬公市區的觀音亭海濱,看著那座西瀛虹橋,在夜色中變換著七彩的光芒。橋的倒影映在平靜的內海,像一道落入人間的彩虹碎片。身邊有三三兩兩的遊客,更多的是當地人,他們扶老攜幼,在涼爽的晚風中散步。我脫下鞋子,把腳伸進冰涼的海水裡。頭頂是滿天星斗,多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盒的碎鑽。
我想起了張曼娟老師的文字,她總能在最平凡的日子裡,提煉出最深刻的溫柔。她寫過:「青春是冰做的風鈴,風一吹,便發出清脆的響聲,卻也容易破碎。」我的青春風鈴,曾經在那個夏天破碎了,掉落在澎湖的某片海灘上。我一直以為那是失去,所以用了「遺忘」來安慰自己。但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些碎片並沒有消失,它們被時間的海浪溫柔地打磨,失去了傷人的稜角,變成了一顆顆溫潤的海玻璃。我撿拾它們,不是要拼回原狀,而是為了欣賞它們如今的光澤。
當飛機再次起飛,帶著我離開這座群島時,我從窗口往下望。澎湖群島像一串散落的翡翠,靜靜地鑲嵌在湛藍的絲絨上。我沒有把心遺忘在這裡。正好相反,是這片土地,用它灼熱的陽光、強勁的海風、鮮甜的海洋滋味,以及千萬年來沉默不語的玄武岩,把我的心,重新安裝回我的胸腔裡。
我的心,曾經迷失在台北的鋼筋水泥叢林裡,是澎湖的海風,把它吹了回來。這一次,它跳動得格外安穩,因為它知道,即便在人生最荒涼的時刻,世界上總還有一座島嶼,永遠以它的寬容與美麗,等待著你,回去把自己拼湊完整。那不僅僅是旅行,那是一場溫柔的招魂。而這趟旅程的風景,將會在我未來的日子裡,像一盞從漁翁島燈塔射出的光,溫和而堅定地,照亮前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