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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德國人談過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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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恭銘

後來我經常想起那個下午。

2025年的春天,臺北的氣候已經有些不同了。從前我們說「春天後母面」,現在的天氣則更像是個任性的孩子,說哭就哭,說笑就笑。我撐著一把薄荷綠的傘,站在青田街的巷弄裡,雨水沿著傘骨滑下來,在腳邊濺成細小的水花。

我在等一個德國人。

他叫菲利克斯,是我在一個線上語言交換平臺認識的。說來也奇妙,原本只是想練習我那破爛的德文,卻在一次又一次的視訊通話裡,把心也搭了進去。

第一次視訊的時候,他準時得讓我吃驚。螢幕上的時間從19:59跳到20:00的那一刻,通話邀請同時響起,一秒不差。我後來才知道,守時這件事對德國人而言不是美德,而是空氣一般的存在,像呼吸一樣自然,不值得特別提起。

「妳好,我是菲利克斯。」他的中文帶著一種奇特的腔調,每一個聲調都過分認真,像是用小楷毛筆在宣紙上寫字,一筆一劃都不敢馬虎。「如果我說錯了,請妳一定告訴我。」

我笑了。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句話幾乎預示了我們後來相處的全部模式。

我們約定每週三次視訊,一次說中文,一次說德文,一次隨意混合。他總是事先準備好主題和單字表,甚至會寄給我一份Agenda。我第一次收到那封標題為「Gesprächsthemen für Mittwoch(週三談話主題)」的信件時,還以為自己不小心加入了什麼跨國會議。

「十分鐘暖身會話:週末做了什麼。二十分鐘主題討論:臺北與柏林的公共交通比較。十分鐘自由問答。最後五分鐘總結與下週預告。」

我瞪著那封信,忍不住截圖傳給好友小瑜。

「這人是在找女朋友還是找專案經理啊?」小瑜回了一整排笑倒在地上的貼圖。

但那正是菲利克斯的方式。他不是不浪漫,而是他的浪漫全部建立在秩序之上,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幾何圖形,精準、對稱、一絲不苟,卻也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認識三個月後,他告訴我他申請到了一個在臺北的短期研究計畫。

「我查過了,從我住的地方到妳的公寓,搭乘捷運需要十八分鐘,加上步行時間,總共大約二十五分鐘。」他在視訊裡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報告氣象。「如果我們約在妳喜歡的那間咖啡店,對我而言是三十一分鐘。」

「所以呢?」我故意逗他。

「所以,」他停頓了一下,藍色的眼睛在螢幕那頭顯得格外認真,「如果妳願意的話,我想用這二十五分鐘的距離,換一個和妳真正喝咖啡的機會。」

我後來才明白,對一個德國人來說,計算距離和時間本身就是一種深情。他把所有變數都考慮進去了,唯獨沒有計算到的,大概就是愛情從來不講道理。

他抵達臺北的那天,我去接機。

入境大廳的電動門滑開,他推著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質地很好的深藍色羊毛大衣。二月天的臺北對他來說顯然太熱了,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但他依然把大衣穿得一絲不苟。

「妳好。」他站在我面前,忽然有點手足無措。「我應該……我們應該握手還是擁抱?」

我看著他為難的樣子,心裡忽然軟成了一片。這個把所有事情都規劃得一清二楚的男人,卻在見面的第一秒鐘就亂了陣腳。

我走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他的身體僵硬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回抱我,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歡迎來到臺北。」我說。

「謝謝妳來接我。」他的聲音悶悶地從我頭頂傳來。「我查過航班準點率,這個班次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機率會延誤,所以我本來預計要等妳四十分鐘。」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從他懷裡抬起頭。「你連這個都查了?」

「當然。」他一臉理所當然,「我不希望妳等我。」

這就是德國式的體貼。他們不會說「我心疼妳等」,而是直接用數據告訴妳,他已經把妳的時間放進他的計算裡了。

交往之後,我才真正領教到所謂的「德國式戀愛」。

我們的第一次正式約會,他帶了一本筆記本。不是開玩笑的,是一本A5大小的黑色筆記本,裡面詳細記錄了我曾經在視訊中提過的所有事情。我喜歡的食物、我討厭的天氣、我常去的那間書店、我說過想看的一部電影、我隨口抱怨過鞋子磨腳所以想買新鞋……

「妳在三月二日的時候說過,妳一直想吃那間新開的西班牙餐廳。」他翻著筆記本,像在查閱某種重要的文獻。「我已經訂位了,今晚六點半,可以嗎?」

我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忽然說不出話來。他不是記憶力特別好,他只是把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都當作重要事項記錄歸檔。別人的浪漫是鮮花和燭光晚餐,他的浪漫是一本以我為名的索引目錄。

但那不代表他不懂變通。

有一次我臨時起意,想去看午夜場電影。那是一個悶熱的週三夜晚,我們剛吃完晚餐,走在西門町的街上,空氣裡混雜著小吃攤的油煙和年輕人的笑鬧聲。我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電影院外牆上那張巨大的海報。

「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我拉著他的袖子。

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九點四十分,最後一場是十一點二十分。如果我們看那一場,結束的時間會是凌晨一點半左右。從這裡回妳的住處需要二十分鐘,那麼妳會在凌晨兩點前到家。明天妳是十點的班,睡眠時間大約只剩六個多小時。」

我癟了癟嘴,正準備放棄,卻聽見他繼續說。

「所以我們現在先去買票,然後到對面那間還開著的咖啡店坐一個多小時。這樣妳就不會太累,也不會無聊。」他看著我,藍眼睛在霓虹燈下閃著光。「突如其來的計畫也可以,只要我們把時間重新安排過。」

我愣愣地看著他,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這就是菲利克斯。他永遠不會說「不要」,他只會說「我們重新規劃一下」。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意外都可以被收納進一個新的時間表裡,只要那件事情值得。

而我,在他的計算公式裡,永遠都是值得的那一方。

我們也有過爭執。最嚴重的那一次,是因為我覺得他太冷淡。

那陣子他忙著研究計畫的結案報告,我們見面的時間大幅減少。即使見了面,他也常常心不在焉,手機不離手,隨時在回覆信件。我忍耐了好幾天,終於在某個星期天的早晨爆發了。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我站在他租屋處的客廳裡,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尖銳。「還是我也只是你行事曆上的一個待辦事項?」

他停下打字的動作,慢慢抬起頭來看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在德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我們不太說『我愛妳』。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那句話太重了,不能隨便說。說出口了,就代表一輩子的責任。」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的行事曆上確實有妳。星期一下午三點,提醒自己要問妳膝蓋的舊傷有沒有好一點。星期二晚上八點,記得要幫妳訂那本妳說想看的德文小說。星期三中午,要傳訊息問妳今天午餐有沒有按時吃,因為妳上次胃痛。」

他頓了頓。「每一天,每一天都有妳。」

我看著他,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對不起。」我說,聲音啞啞的。

「不要道歉。」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淚,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擦拭一片剛落下的雪花。「我應該要讓妳知道的。我以為我做得到,就不用說了。是我不夠好。」

那天下午,我們哪裡也沒去,就只是待在他的小公寓裡。他放下所有工作,用那台簡陋的電磁爐煮了兩碗麵,麵條煮得太爛,湯頭又太鹹,可是我吃著吃著眼眶又紅了。

他看到了,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從冰箱裡拿出一盒巧克力。

「我在網路上查到的。」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上面說,臺灣的女孩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吃甜的會好一點。我沒有查到更詳細的資料,所以買了三種不同的巧克力。」

我看著那三盒不同品牌、不同產地、不同可可比例的巧克力,忍不住又哭又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我拆開其中一盒,塞了一顆進嘴裡,濃郁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連安慰人都要上網查。」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我不想做錯。」

我和菲利克斯的愛情,沒有太多的甜言蜜語,卻有數不清的「我查過了」和「我安排好了」。他從來不說愛我,可是他會在我隨口說了一句「最近脖子有點痠」之後,默默上網比較了十七款人體工學枕頭,然後挑了一個評分最高的寄到我家。包裹打開的時候,裡面還附了一張手寫的便條紙,上面整整齊齊地列出那款枕頭的材質、高度、適合的睡姿,以及退換貨的期限和方式。

小瑜說這不叫談戀愛,這叫客服。

可是我知道,對菲利克斯而言,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完善,就是他表達在乎的方式。德國人的浪漫不在於驚喜,而在於精準;不在於衝動,而在於持久。他們或許不會在深夜裡突然出現在妳家樓下,但他們會在妳生病的時候,把藥、熱水、粥、毛巾、溫度計全部準備好,排列整齊地放在床頭櫃上,每一樣東西的距離都像是用尺量過的。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臺北的七月熱得像蒸籠,菲利克斯這個在北歐長大的人幾乎要融化在街頭。他每天出門都帶著一大瓶水,還強制性地也幫我準備了一瓶。

「根據妳的體重和今日氣溫,妳每小時需要補充至少兩百五十毫升的水分。」他把水瓶塞進我手裡,語氣不容置疑。

「你連我體重都記?」我瞪大眼睛。

「這是基本資料。」他一臉淡然。

我有時候會想,跟菲利克斯在一起久了,我的人生大概會變成一本密密麻麻的操作手冊,每一個步驟都有標準流程,每一種情緒都有對應方案。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窒息。相反地,他的規矩和計畫像是一個堅固的框架,把所有的不安和混亂都隔絕在外面,反而給了我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八月的某個夜晚,我們坐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長椅上。白天的暑氣漸漸散去,夜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他忽然轉過頭來看我,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妳知道嗎,」他說,「在來臺灣之前,我對這個國家的認識只有半導體和夜市。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這裡遇見一個讓我想要重新規劃人生的人。」

「重新規劃人生?」我愣了一下。

「嗯。」他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行事曆給我看。「妳看,這是我原本的五年計畫。這是我修改後的版本。」

我看著螢幕上那兩個整整齊齊的時間軸,原本的版本裡,他的未來全部都在德國,柏林、慕尼黑、漢堡。而修改後的版本裡,多出了一個反覆出現的名字:Taipei

下面還有一行小小的備註:「此版本為草案,需與當事人共同討論後定案。」

「當事人?」我明知故問。

「妳。」他看著我,語氣認真得不得了。「這個計畫需要妳的同意。因為從今以後,我的時間表裡,所有的路線都想要經過妳。」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公園裡有人在遛狗,情侶們牽著手散步,遠處傳來捷運轟隆隆駛過的聲音。這個城市很吵、很亂、很沒有秩序,和菲利克斯的個性完全相反。可是他在這裡,在這個和他格格不入的地方,為了我留下來了。

「好。」我聽見自己說。

他沒有追問「好」是什麼意思,也沒有要我說得更清楚。他只是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手心溫暖而乾燥,力道恰到好處,不鬆不緊,像他這個人一樣,剛剛好。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了一句話:「繞了大半個地球,原來愛情可以這樣談。用數據、用時間表、用所有理性的方式,包裹一顆柔軟到不行的真心。」

窗外的臺北依然喧囂,2025年的夏天還在繼續。我和這個德國人之間的故事,也像他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一樣,正一頁一頁地往下寫。

沒有太多的戲劇性,可是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整整齊齊。像他帶我走過的那些路,每一步都經過規劃,每一條都通往很遠很遠的地方。

而我知道,不管將來繞到哪裡,在這個德國男人的行事曆上,永遠有一個欄位,寫著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