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2025年的夏天,我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獨自飛往挪威。
沒有任何理由,純粹是因為某個失眠的深夜,我在網路上看見一張挪威峽灣的照片。那深邃的藍,像是地球的瞳孔,靜靜凝視著我。我忽然覺得,自己心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在那裡了,必須親自去撿回來。朋友笑我,說這理由太過文藝腔。我沒有辯解,只是默默訂了機票。人過了四十歲之後,愈來愈相信直覺這種東西。直覺是靈魂的導航系統,當它指向北方,你就該往北走。
飛機降落在奧斯陸加勒穆恩機場的那一刻,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七月十四日。台北此刻應該是溽熱難耐的,而這裡的風卻帶著一股清冽的、薄荷般的涼意,從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便撲面而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葉被洗滌了一遍。機場的設計簡潔得近乎冷峻,大片大片的原木色與灰白色交織,沒有多餘的裝飾,每一條線條都精準而克制。北歐人對於「足夠」的理解,從他們踏進國門的第一刻就開始教導你。
我在奧斯陸停留了一天。這座城市被奧斯陸峽灣輕輕環抱著,像是躺在一個巨大的搖籃裡。我沿著卡爾約翰大街慢慢走,兩旁是十九世紀的古典建築,淡黃色、奶油色的外牆在夏季難得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街上的人走得從容,沒有人臉上帶著急躁。我買了一球挪威當地的手工冰淇淋,口味是雲莓,一種北極圈特有的金黃色莓果。入口的瞬間,酸甜交織,帶著一種野性的清香,像是把整片北極苔原的夏天都濃縮進這一球冰涼裡了。
真正讓我屏息的,是隔天搭上前往弗洛姆的高山火車。
火車緩緩駛離奧斯陸,窗外的風景像是一幀一幀被小心翼翼更換的幻燈片。起先是平緩的丘陵,綠得發亮的草地上,偶爾點綴幾間紅色的木屋,那紅色漆得極正,像是童話裡才有的顏色。然後山勢逐漸陡峭起來,樹木變得愈來愈瘦、愈來愈高,像是一群苦行的僧侶,沉默地站立在巖壁之上。積雪開始出現在山巔,起初只是一抹,後來是大片大片的,潔白得令人心驚。盛夏七月,雪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這種時空錯置的感覺,讓我恍惚覺得自己正搭乘著一列駛向冬季的列車。
火車在米達爾站短暫停留,乘客紛紛下車拍照。我沒有下去,只是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那片雪。旁邊座位一位銀髮的挪威老太太用帶著濃厚口音的英語對我說,今年的雪比往年多。我點點頭,說很美。她微笑,眼角泛起溫柔的魚尾紋,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Ja, Norge er vakker.」是的,挪威很美。那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不像陳述,更像是一聲嘆息,一種對這片土地近乎疼惜的愛。
弗洛姆鐵路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火車旅程之一,我從前不信,如今信了。短短二十公里的路程,火車從海拔八百六十六公尺的米達爾,蜿蜒而下抵達海平面的弗洛姆小鎮。沿途的瀑布多得數不清,最有名的那一道叫肖斯瀑布,水量極大,從陡峭的巖壁上奔騰而下,水霧漫天,陽光穿透水霧,折出一道完整的彩虹。火車特地在此停留五分鐘,讓乘客下車感受那撲面而來的水氣。我站在瀑布前方,水珠打在臉上,冰涼刺骨,耳邊是雷鳴般的水聲,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非常渺小,卻也非常自由。所有的煩惱、焦慮、那些放不下的人與事,在這道瀑布面前,都不值一提了。水不在意,山也不在意。
抵達弗洛姆的時候已是傍晚。這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鎮,人口可能不到五百人,安安靜靜地窩在艾於蘭峽灣的盡頭。峽灣的水是深沉的墨綠色,平靜無波,像一塊打磨過的玉石。兩側的山峰陡峭地拔起,山頂還頂著白雪,山腰則掛著一條又一條細白的瀑布,遠遠望去,像是山在流淚。我住進一間峽灣邊的小旅館,房間有一扇很大的窗,正對著那片水。我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前,久久無法移開視線。天色一直沒有真正暗下來,北歐的夏季白夜,天空呈現一種介於黃昏與黎明之間的魔幻色調,是調色盤上調不出來的曖昧。晚上十點,天還是亮的。我看著那片永晝的天空,想起張愛玲說的,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在這裡,時間確實像是一片無涯的荒野,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晚餐在旅館附設的餐廳解決。我點了一盤北極甜蝦,蝦身很小,呈現漂亮的粉紅色,簡單地用蒔蘿和檸檬調味。我用手指剝開蝦殼,送進嘴裡的那一瞬,一股清甜在舌尖炸開,那是極寒海域才孕育得出的鮮美,肉質緊實彈牙,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海水鹹味。主菜是煎鱈魚,挪威的鱈魚是出了名的,肉質雪白,呈現漂亮的蒜瓣狀,用奶油煎得表皮金黃酥脆,一刀切下去,魚肉應聲分開,冒出熱騰騰的蒸氣。配菜是水煮馬鈴薯和一小撮醃漬的紫甘藍,簡單到近乎樸素,但每一口都吃得到食材最純粹的味道。北歐料理的精髓大概就是這樣吧,不炫技,不張揚,只是讓食物做回食物自己。
隔天清晨,我搭上峽灣渡輪,展開前往卑爾根的航程。渡輪是電動的,行駛起來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白色的幽靈,在鏡面般的峽灣上滑行。我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了頭髮,我懶得整理,任由風這樣梳理著。兩岸的風景不斷變換,有時是高聳的巖壁,有時是散落在山坡上的彩色木屋,有時是一座孤單的小教堂,尖塔指向天空,像一個亙古的祈禱。海鷗跟著渡輪飛,叫聲劃破寂靜,牠們飛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見牠們眼睛裡的光。
渡輪行經納柔依峽灣,那是松恩峽灣最狹窄的一段,被聯合國列入世界遺產。兩岸的山壁幾乎垂直插入水中,渡輪行駛其間,像是走進一道巨大的門縫。我仰頭看,山壁高得彷彿要傾倒下來,壓在身上。那種壓迫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敬畏,是面對遠古洪荒力量時,人類本能的反應。這些山在這裡站立了億萬年,看盡了冰河來去、滄海桑田,我的存在,不過是牠們一次眨眼的瞬間。
中午時分,我在船上點了一份開放式三明治。黑麥麵包烤得微焦,上面鋪著煙燻鮭魚和炒蛋,再點綴幾根細香蔥。麵包粗糙的質地與鮭魚油潤的口感形成巧妙對比,咀嚼時,穀物的香氣和魚的煙燻味在口腔裡交織。我一邊吃著,一邊看著窗外的峽灣,覺得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午餐了。不是食材的奢侈,而是這片風景的奢侈。
抵達卑爾根時,天空飄起了細雨。這座城市以多雨聞名,一年據說有兩百多天下雨,當地人早已習慣,街上幾乎看不見撐傘的人。我也收起雨傘,讓雨落在身上。雨中的卑爾根有另一種美,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映出兩旁彩色木屋的倒影,整座城市像是一幅剛完成的水彩畫,顏色還濕潤著,隨時可能暈開。
我走進布呂根區,那些著名的漢薩同盟時期木屋,歪歪斜斜地站在港邊,漆成赭紅、芥黃、土橙的顏色。它們已經站立了幾個世紀,木頭都老了,有些微微傾斜,卻因此更顯得有生命力,像一群駝背的老人,還堅持要站在這裡,看著港口的船來了又走。我伸手觸摸其中一根木柱,木頭是濕的、涼的,表面有深深的紋理,像是歲月刻下的掌紋。
卑爾根的魚市場就在港邊不遠處。一頂頂白色的帳篷下,攤販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海鮮:帝王蟹的蟹腳粗壯得像棒球棍,北極甜蝦堆成小山,還有整條的大西洋鮭魚,橘紅色的魚肉油花均勻,美得像大理石紋理。一個年輕的魚販正在現場處理一條剛捕上來的鱈魚,刀法俐落,轉眼間,魚肉與魚骨便乾淨地分離。他用挪威語對我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懂,但從他的表情和手勢判斷,大概是在問我要不要買。我搖搖頭,用英語說我只是看看。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然後切下一小片生魚肉遞給我。我接過來放進嘴裡,那是我吃過最新鮮的魚肉,沒有一絲腥味,只有純粹的甜和淡淡的海洋氣息。
離開魚市場後,我搭上纜車,登上弗洛伊恩山。山頂可以俯瞰整座卑爾根,城市像一堆彩色的積木,散落在峽灣與山脈之間。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在海面上灑下碎金。有一群山妖的雕塑散佈在山頂的樹林間,那些山妖長相滑稽,鼻子又大又長,據說是挪威民間傳說中守護山林的精靈。有個挪威小男孩跑到山妖旁邊,讓父母幫他拍照,他模仿山妖的表情,把鼻子推得扁扁的,模樣逗趣極了。我忍不住笑了,那是我這趟旅程中第一次這樣毫無保留地笑。
我在山頂的咖啡館坐了很久,點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塊肉桂捲。北歐人對肉桂捲有著近乎信仰的熱愛,他們的肉桂捲和美國那種裹滿糖霜的不同,比較樸素,麵團紮實,肉桂的香氣濃郁而不甜膩,上面只撒了一些珍珠糖粒。咬下去,麵包的溫熱、肉桂的辛香、糖粒的脆甜,一起在嘴裡化開。搭配黑咖啡的苦,恰到好處。我看著窗外那片景色,忽然很想寫些什麼。我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卻久久無法下筆。不是沒有靈感,而是太多感觸,不知從何寫起。最後我只寫下了一句話:「我在卑爾根的山頂,什麼也沒想,什麼都想了。」
旅程的最後一站,我選擇了羅弗敦群島,那座位在北極圈內的島鏈。
飛機降落時,我從窗戶望出去,看見的海面是不可思議的土耳其藍,沙灘是白色的,山是黑色的,山頂覆著淺淺的雪。色彩在這裡被簡化到極致,卻美得讓人失語。我租了一間傳統的漁屋,當地人叫「rorbu」,深紅色的外牆,白色的窗框,建在木樁之上,底下就是海。漲潮時,海水會漫到屋子底下,躺在床上可以聽見海水輕輕拍打木樁的聲音,那聲響規律而溫柔,像母親的心跳。
我在羅弗敦的三天,時間感完全喪失了。永晝讓白天與黑夜失去意義,我常常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也不想知道。餓了就吃,累了就睡,醒了就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海岸邊的木架上掛滿了正在風乾的鱈魚,那是挪威傳統的保存方式,魚身被剖開攤平,在冷冽乾燥的北極風中慢慢脫水,成為可以保存數年的食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魚乾氣味,不腥,反而有種海鹽與蛋白質交融的醇厚香氣。我走過那些魚架,魚乾們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一面面沒有文字的旗幟。
某天傍晚,雖然太陽根本沒有要下山的意思,我找到一家小餐廳,點了一碗傳統的挪威魚湯。湯底是用鱈魚骨和蔬菜熬煮的,呈現淡淡的奶油色,湯裡有大塊的鱈魚肉、胡蘿蔔、馬鈴薯和一小撮新鮮的蒔蘿。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濃郁、溫潤、鮮甜,所有疲憊都被這一口湯撫平了。在北極圈內喝一碗熱騰騰的魚湯,那種幸福感不是興奮的,而是一種很安靜、很踏實的滿足,像冬天裡有人為你披上一條毛毯。
在羅弗敦的最後一晚,我坐在漁屋的木頭露台上,裹著一條毯子,看著那片永遠不會暗下來的天空。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空與山峰,完美對稱,以至於我一時間分不清哪一邊是天,哪一邊是海。世界在此刻安靜極了,連風都躡手躡腳的,不敢驚擾。
我開始回想這趟旅程的起點,那個失眠的夜晚,那張峽灣的照片。我說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挪威,或許那只是我給自己的一個浪漫藉口。事實是,我的心哪裡也沒有遺忘,它一直在我胸腔裡好好地跳動著。只是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在回不完的訊息、開不完的會議、應付不完的人情世故中,我太久沒有去理會它了。來到挪威,遠離了所有熟悉的雜音,我終於又聽見它的聲音。原來我的心需要的不是被找到,而是被傾聽。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讀過的一首詩,是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默寫的,他說:「我來到大雪覆蓋的島嶼,/荒野沒有詞語。」在挪威的這些日子,我也常常感到語言的無用。面對那樣的美景,任何形容詞都顯得蒼白,任何比喻都是多餘。美到極致,是無法言說的,只能用心去領受。而當心真正打開的時候,你會發現,那些原本糾纏不清的煩惱,那些你以為永遠過不去的坎,都變得輕了、淡了。不是它們消失了,而是你的心變大了,大到可以把那些煩惱像峽灣裡的一艘小船一樣,輕輕地容納進來,然後靜靜地看著它駛遠。
離開的那天早晨,羅弗敦起了霧。霧氣從海面上升起,將山峰與漁屋都籠罩在朦朧之中,整座島嶼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畫,留白很多,餘韻很長。我拖著行李走在碎石子路上,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紅色的漁屋。它靜靜地站在霧中,像一個句點。我知道我不會忘記這裡,不會忘記這片海、這些山、這份寧靜。而更重要的,我不會忘記那個在挪威重新與自己相遇的我。
回到台灣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桃園機場裡人聲鼎沸,悶熱的空氣混雜著各種氣味,計程車司機扯著嗓子攬客,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叮咚響個不停。熟悉的混亂撲面而來,但這一次,我沒有感到煩躁。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這片喧囂,心底卻仍有一小塊地方,是挪威的寧靜。
後來有一天,朋友問我,這趟旅行好玩嗎。我想了很久,覺得「好玩」這兩個字用在挪威身上太輕了,像是用一隻竹籃去盛一座海洋。那不是一趟用「好玩」來定義的旅行。那更像是一種洗滌,一場對話,一次把心拿出來輕輕擦拭,然後再溫柔地放回去的過程。
我對朋友說,挪威的風景很像挪威的料理,不花俏,不討好,卻讓你吃過一次之後,味蕾永遠記得那個味道。朋友似懂非懂地看著我,我沒有再多解釋。有些感受,注定只能自己私藏,像羅弗敦沙灘上的一顆白色石頭,你把它放進口袋,帶回家,放在書桌上,只有你知道它來自哪一片海,承載著什麼樣的記憶。
如今,每當生活再度變得擁擠,被工作的死線、人際的摩擦、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擠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我就會閉上眼睛,回到那片峽灣。我看見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永晝的天空,聽見海水輕輕拍打木樁的聲音,聞到空氣中那股冷冽而清甜的味道。然後,我會告訴自己,放鬆一點,放慢一點。這世界很大,而人的心也可以很大。大到可以裝下一整座挪威。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挪威,但後來我明白了,它沒有被遺忘。它只是在那裡,好好地,安靜地,等著我回去把它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