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那天傍晚,我和表姊坐在她家的客廳。窗外是七月悶熱的蟬鳴,屋內她對著手機螢幕眉頭深鎖,表情像是捧著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
「怎麼了?」我問。
「我女兒下禮拜幼稚園畢業典禮,老師說每個家長要交一支三分鐘的成長短片。」她把臉埋進抱枕裡,聲音悶悶的,「三分鐘欸。我連照片怎麼從手機傳到電腦都不太確定。什麼剪接、轉場、字幕、配樂⋯⋯這些名詞比我的體重還沉重。」
我看著她,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打開剪接軟體的模樣。那感覺像站在一間塞滿了陌生機器的巨大廚房裡,到處是閃爍的按鈕和英文選單,而我連一把菜刀都找不到。
「你知道嗎,」我從她手中接過手機,「剪影片這件事,其實很像做菜。你不會因為沒上過廚藝學校,就覺得自己沒資格煎一顆荷包蛋吧?」
她從抱枕裡露出一隻眼睛。「可是⋯⋯我看別人的影片都好漂亮。」
「那是因為你把『漂亮』跟『完美』搞混了。」我說,「三分鐘的女兒成長影片,最美的畫面不是特效,是你女兒第一次走路時跌倒的那一秒。那個晃動,那個笑聲,那個妳忘記錄完就放下手機衝去扶她的畫面。那些東西,不用剪就很動人。」
表姊慢慢坐起來,把抱枕放到一邊。「你真的覺得⋯⋯我做得到?」
「我陪妳。從零開始,一步一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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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課:你的感覺,就是最好的導演
我沒有馬上教她任何技巧。我要她先做一件事:在手機的備忘錄裡,寫下她想放進影片的十個瞬間。
她寫得很慢,寫到第四個的時候眼眶紅了。「她剛出生的時候皺成一團,護士說像小猴子。」寫到第八個的時候她笑了。「去年她偷穿我的高跟鞋,結果摔進洗衣籃裡。」
「好,」我說,「現在你有了十個畫面。這就是你的腳本。不需要專業的分鏡表,不需要畫什麼方格圖。你的回憶,就是你獨一無二的劇本。」
很多人以為學剪接要先搞懂軟體、格式、影格率。不是的。在碰到任何一個按鈕之前,你得先知道你想說什麼。技術是筆,感覺才是墨水。先有想說的話,然後我們再來找最簡單的那枝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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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課:用你已經會的,去連結你還不會的
我們打開手機裡的剪映——那是我幫她選的第一個工具,因為它的按鈕是中文的,介面長得像一個親切的相簿。
「你看,」我指著螢幕,「這個『+』是什麼意思?」
「加東西啊。」
「這個剪刀呢?」
「剪掉啊。」
「這個音樂符號呢?」
「加音樂。」
「好了,你已經學會了。剩下就是把它們組合起來。」
她瞪大眼睛。「就這樣?」
「你先把你選好的十段影片,按照順序點進去。多出來的部份,按剪刀,剪掉。想加的字,點『文字』,打字上去。想配的音樂,點『音訊』,選一首你女兒最喜歡的歌。」
她半信半疑,但手已經開始動了。十分鐘後,她發出一聲驚叫。
「欸!有聲音了!而且有字幕!我做的!」
那個瞬間,她的表情比窗外盛開的鳳凰花還要燦爛。原來,我們不是「不會」,我們只是還沒找到說得懂我們語言的老師。
現在有很多軟體,早就把剪接變成了一種「手指的直覺」。2026年七月發生在全球各地的消息,正好證明了這件事。
七月五日,新加坡一家新創公司推出一款App,叫做「SnipStory」。你只需要把零散的影片丟進去,AI會自動辨識裡面的笑聲、擁抱、奔跑,然後幫你拼出一支有起承轉合的短片。創辦人在發表會上說了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我們想讓全世界的人都能說故事,就算他們連『剪接』兩個字都不會寫。」
七月十二日,瑞典舉辦了第一屆「銀髮短視頻影展」,參賽者平均年齡七十二歲,所有人都是一年前才開始自學手機剪接。冠軍是一位七十八歲的阿嬤,她用一支iPhone拍下自己和失智丈夫每天的早餐時光。記者問她怎麼學剪接的,她笑著說:「我孫子教我兩招,其他都是試出來的。錯了就按返回鍵嘛。」
七月十八日,台灣教育部宣布從九月起,全台各社區大學將開設「手機短視頻輕鬆學」課程,教材全部使用純中文介面的免費軟體,並且由「數位文化平權推廣中心」製作了台語、客語、阿美族語三種語言的語音教學版。計畫主持人受訪時說:「我們希望讓每一位阿嬤、每一位做工的人,都能用影像說自己的故事。」
七月二十二日,美國影音平台公布一項全球數據:2026年上半年,平台上最受歡迎的前一百支短視頻中,有四十三支出自「業餘創作者」,他們使用的設備全部是手機,剪接軟體都是免費的。平台執行長在部落格寫道:「觀眾要的不是好萊塢,是真實。真實永遠贏。」
這些消息告訴我們一件事:世界已經轉向了。拍片、剪片不再是某個小圈圈的特權,它正變成一種新的「書寫能力」,就像我們小時候學寫字一樣自然。而你,不需要任何基礎,也可以拿起這枝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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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課:不完美,是最珍貴的濾鏡
表姊的影片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
「這段好晃,」她指著螢幕上女兒在海邊奔跑的畫面,「而且風聲好大,把她的笑聲都蓋掉了。」
「那段不要放嗎?」
她猶豫了幾秒。「可是⋯⋯那天是我們全家第一次去海邊。她第一次踩到沙,嚇得一直往後退,後來被我老公抱起來,才敢碰水。她笑到流口水。」
「那妳覺得,觀眾會在意畫面晃動,還是會感受到那個下午的快樂?」
她沒回答,但她把那一段留了下來。
這就是第三課。專業的剪接師追求完美,但生活的紀錄者追求真實。一個孩子學會騎腳踏車的瞬間,本來就是歪歪斜斜的;一場意外的雨中奔跑,本來就該是模糊又狼狽的。那些晃動的鏡頭、那些爆掉的收音、那些拍到自己腳趾的畫面,不是你失敗的證據,而是你活過的證明。
法國有一位紀錄片導演曾說:「最動人的鏡頭,永遠是攝影師忘記自己是攝影師的時候拍下來的。」你不需要成為攝影師。你只需要繼續當那個看著孩子長大會偷偷掉淚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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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個客廳
畢業典禮那天,表姊把影片傳給我看。三分鐘,從產房的第一張皺巴巴照片,到典禮上女兒穿著小小學士袍笑到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
配樂是她女兒每天睡前一定要聽的那首兒歌。字幕歪歪的,有一句還打錯字。轉場用得太多,有一段畫面從左邊飛進來又從右邊飛出去,看得我有點頭暈。
但我最後也紅了眼眶。
「怎麼樣怎麼樣?」表姊緊張地看著我。
「很棒。」我說,聲音有點啞,「真的,很棒。」
她不太相信,直到晚上她在家庭群組裡收到幾十個親友的哭臉貼圖。她媽媽、也就是我的姑姑,語音訊息裡哭到說不出完整的話,只一直重複:「我要存起來,這個我要每天看。」
隔天,表姊傳訊息給我。「我現在每天都想拍東西欸,走在路上看到什麼都想拍。昨天拍了我家陽台的九重葛被風吹的樣子,還加了字,寫『颱風前的九重葛,比平常更漂亮』。我是不是有病?」
「不是,」我回她,「妳只是開始用影像寫日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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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朋友,如果你也像表姊一樣,曾經覺得「短視頻剪接」這五個字看起來像外星語,請讓我告訴你最後一段話:
你不需要變成專業導演才能說故事。你需要的,只是一支手機、一個免費的App、和一點點「管他的,試試看」的勇氣。你的影片不必像電影預告片,它只需要像你。
那些軟體開發者已經把路鋪好了,按鈕做得比便利商店的咖啡機還簡單。2026年的這個夏天,從新加坡到瑞典,從阿嬤到幼稚園老師,全世界的人都開始拿起手機,學習用影像說出心裡的話。這班列車正在進站,車門已經打開,只等你踏上去。
打開那個App吧。點一下那個「+」號。把你的生活放進去,把晃動留下來,把笑聲留下來,把不完美留下來。
因為多年以後,當你回頭看這些影片,你找不到任何一個流暢的轉場,但你會找到一個回不去的下午。那才是剪接真正在做的事——不是讓畫面變漂亮,而是讓時間停下來,再陪你走一次。
2026年夏天,我們一起,從第一個「+」號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