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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員的美麗與哀愁

/張恭銘

二六年,夏至剛過,城市的熱浪像是從烤箱底層竄上來的,不留情面。

我坐在分隊二樓的寢室裡,剛把汗濕的藍色制服衫掛起來,還沒晾乾,警鈴就響了。那鈴聲像一根細針,瞬間扎進每一個沉睡的神經末梢。我從床上彈起來,抓著扶手滑下那根銀亮的鋼管時,瞥見牆上的電子鐘顯示著下午三點四十七分。這個時間,外頭的柏油路面大概可以煎蛋了。

車庫裡,雲梯車、水箱車、救護車的警示燈同時亮起,紅光藍光交錯旋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一明一滅。學弟阿正一面套消防衣,一面轉頭問我:「學長,你覺得今天會有人問我們冷氣壞掉要打幾號嗎?」

我沒回答,只是把厚重的防火褲拉上,扣上吊帶。這些問題,我已經聽了十年。

十年了。從二一六年警專畢業到現在,我從一個聽到警鈴會心跳加速的菜鳥,變成了能在火場裡一邊佈水線一邊安撫受災戶的老鳥。這十年來,火災的樣貌變了,救護的內容變了,唯一不變的,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問題,像夏夜的蚊蟲,揮之不去。

還記得今年三月,一個年輕男子打一一九,語氣急促地說他家失火了。我們三台車、十二個人大陣仗趕到現場,才發現是他把吐司烤焦了,煙霧警報器響個不停。我站在他廚房裡,看著那兩片黑得像炭的吐司,耐著性子問:「先生,你為什麼不先把吐司拿出來,開窗通風就好?」

他理直氣壯地看著我:「我怕燙到啊。」

我怕燙到啊。這句話讓我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阿正在我身後憋笑憋到肩膀發抖,我回頭瞪了他一眼,他才忍住。

水箱車駛出分隊大門,尖銳的警笛聲劃破午後的慵懶。我坐在後座,透過小小的車窗看出去,街景快速倒退,行人和車輛像被無形的手撥開,紛紛讓道。這一刻,說不虛榮是騙人的。穿著這身制服,坐在這台紅色的大車上,所有人都看著你,眼裡有期待、有感激、有敬畏。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像一劑強效的嗎啡,短暫地壓過所有的疲憊與無奈。

報案內容是一棟老舊公寓的三樓冒出濃煙。我們到達時,樓下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民眾,有人舉著手機在直播,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一個大嬸看見我們就衝過來,抓著我的手臂說:「消防員先生,你們怎麼這麼慢?我家的貓還在上面!」

「女士,妳住幾樓?」我問。

「四樓。但我家貓很膽小,牠一定嚇壞了。」

「四樓目前沒有危險,請妳先退到封鎖線後面。」

「可是牠還沒吃午飯!」

我深吸一口氣。二二六年了,我們還是在面對同樣的問題。從我師父那一代到我這一代,消防員從來不只是消防員,我們是鎖匠、是水電工、是捕蛇人、是抓蜂人、是心理輔導員、是寵物救援隊,甚至在某些民眾眼裡,我們還是會走路的百科全書。

上個月有一通報案電話,值班的小楊接起來,對方劈頭就問:「請問一下,清明節是國曆幾號?」小楊以為自己聽錯了,請對方再說一次。對方很認真地重複:「我說,清明節是國曆幾月幾號?我手機沒電了,家裡只有室內電話,你們不是為民服務嗎?」

小楊那天心情好,竟然真的幫他查了。我事後罵他:「你這樣會寵壞他們。」他聳聳肩:「反正也沒出勤,就當作善事。」

火場指揮官評估狀況後,判斷是三樓住戶煮食不慎引發的油鍋起火,火勢不大但濃煙密佈。我和阿正背著空氣呼吸器,彎著腰沿樓梯往上推進。濃煙是白色的,像一堵厚實的牆,能見度不到三十公分。我摸著牆壁一步一步走,手背隔著防火手套還是能感覺到牆面的餘溫。

找到起火戶,破門,找到廚房,關閉爐火,用滅火毯覆蓋油鍋,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阿正用熱顯像儀掃了一圈,確認沒有殘火,我們才退出火場,在樓梯間摘下面罩,大口呼吸。

屋主是個六十幾歲的阿伯,一個人住,記性不太好。他坐在樓下的救護車旁,披著我們給的毛毯,一臉驚魂未定。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輕聲說:「阿伯,沒事了,火已經滅了。」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忽然握住我的手:「少年仔,多謝你。我老伴走後,就剩這間厝陪我了。」

那一刻,胸口的窒悶感忽然湧上來,不是因為剛剛在火場裡吸到的殘煙,而是因為這句話的重量。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什麼也沒說。

很多時候,我們進入的不只是火場,而是一個人生命中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刻。我們看見過燒得只剩骨架的客廳,曾經掛滿全家福照片的牆壁如今只剩焦黑的痕跡;我們也看見過獨居老人在救護車上緊抓著我們的衣袖,用顫抖的聲音問:「我會不會死?」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要保持專業、保持冷靜,但每一次,那些畫面還是會在深夜悄然回放。

當然,不是每一次都這麼沉重。有些時候,荒謬的事情多到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一個巨大的整人節目裡。

去年冬天,半夜兩點,我們接到報案說有人受困電梯。趕到現場,是一棟豪宅大樓,管理員一臉尷尬地帶我們到電梯前。隔著電梯門,我們聽到裡面傳來一個女人冷靜的聲音:「我在十一樓和十二樓之間。」

我們花了二十分鐘把電梯門打開,把她救出來。她穿著絲質睡袍,手裡抱著一隻吉娃娃,看了我們一眼,說:「你們知道嗎,我剛剛在電梯裡想到一個很好的問題。」

「什麼問題?」阿正問。

「如果火災的時候我在洗澡,我應該先穿衣服還是先跑?」

阿正張了張嘴,又閉上,轉頭看我。我努力維持表情的嚴肅,說:「女士,生命安全優先,建議您先逃生,衣著不是最重要的。」

她點點頭,又追問:「那如果外面很冷呢?」

「還是先逃生。」

「那如果我覺得很尷尬呢?」

我看著她懷裡那隻吉娃娃,那狗也用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說:「你加油,我幫不了你。」

最後我只好說:「女士,尷尬和生命,建議您選擇生命。」

她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總算肯回房了。我們收拾裝備離開時,阿正在電梯裡笑到蹲在地上,說:「學長,尷尬和生命,這句話會紅。」

真的紅了。不曉得誰把這段對話傳出去,後來網路上出現一則迷因,上面寫著:「消防員語錄:尷尬和生命,請選擇生命。」我們分隊還因此被記者找上門,隊長哭笑不得地說:「請大家認真看待消防宣導。」

回到分隊已經是傍晚。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車庫染成暖金色。我們把車輛歸位,檢查裝備,補充耗材,然後輪流去洗澡。熱水沖在臉上、肩上,帶走汗水與煙塵,卻帶不走那股淡淡的焦味,那味道像是已經滲進皮膚裡,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晚飯是阿正煮的,簡單的肉燥麵配燙青菜。大夥圍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話題從今天那場火災,跳到最近新換的救護車配備,再跳到小楊下個月要結婚了。小楊是我們分隊最年輕的隊員,二十五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的未婚妻是護理師,兩個人在一次救護勤務中認識的。

「你確定要結婚?」老李嚼著青菜,含糊不清地說,「我們這行,老婆要能忍受你半夜消失、過年不在家、颱風天往外跑。」

小楊笑說:「她知道啦,她自己也輪班,我們兩個的班表湊在一起像解數獨。」

大家都笑了。那種笑,帶點無奈,也帶點認命。消防員的婚姻確實不容易,我見過太多學長家裡燈亮著,人卻回不去;孩子的運動會、畢業典禮,永遠只能在手機螢幕上看;妻子的生日燭光晚餐,常常被警鈴聲打斷,回來時蛋糕已經切了,蠟燭也吹了,只剩桌上一張紙條寫著:「麵在電鍋裡。」

但我也見過,那些消防員的家屬,在每一次我們平安歸隊時,傳來的簡訊只有短短兩個字:「回來。」沒有責備,沒有抱怨,就只是等待。這樣的等待,比任何情話都更讓人鼻酸。

夜深了,我躺在上舖,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發呆。今天跑了大大小小七趟勤務,身體很累,腦袋卻停不下來。我想起剛入行的那一年,第一次從火場裡抱出一個孩子,他滿臉燻黑,在我懷裡嚎啕大哭,那哭聲震耳欲聾,卻是我聽過最美的聲音,因為那代表他活著。我也想起曾經目睹一個家庭在除夕夜失去一切,男主人跪在廢墟前,肩膀無聲地抽動,我們站在旁邊,無能為力。

美麗與哀愁,就像那件消防衣的兩面。外層是耐高溫的防火布料,光鮮亮麗,繡著你的名字和階級,穿上它,你就成了別人眼中的英雄。內層是柔軟的襯裡,吸滿了汗水、淚水,有時還有血水,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上面承載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重量。

我們是消防員。我們處理的不只是火,而是火燒過後,那些斷裂的人生。我們接住的,不只是從高樓跳下的身體,而是在墜落之前,那些已經破碎的靈魂。我們回答的,不只是奇怪的、好笑的、讓人無言的問題,而是人在恐懼、茫然、脆弱的時候,所能發出的最真實的求救。

熄燈前,我拿出手機,看到媽媽傳來的訊息:「今天新聞有報你們那場火災,你還好嗎?」

我打了三個字:「我很好。」然後刪掉,改成:「沒事,放心。」

這大概也是我們最常說的話。對家人說沒事,對朋友說沒事,對自己說沒事。說久了,好像就真的沒事了。

明天,警鈴還是會響,奇怪的電話還是會打進來,我們還是會穿上那身厚重的裝備,鑽進那台紅色的大車,駛向某個我們未曾去過的地方,面對某些我們無法預料的場景。這就是我們的日常,我們的選擇,我們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