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陳志遠在四十七歲那年的秋天,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的妻子淑惠從臥室走出來,看見他扶著鞋櫃、臉色蒼白的模樣,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救護車的鳴笛聲在深夜的巷弄裡格外刺耳,鄰居的窗戶一盞一盞亮了起來,關心的、好奇的視線從窗簾縫隙間探出。陳志遠躺在擔架上,看著車頂白色的鐵皮,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他因為兒子數學只考了八十二分而大發雷霆,把孩子的考卷摔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那畫面此刻在他腦海中反覆播放,像一卷壞掉的錄影帶。
手術室的燈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他聽見醫生和護士低聲交談,聽見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聽見監測儀器規律的嗶嗶聲。然後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砰咚、砰咚、砰咚——那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是一台老舊的馬達,用盡全力想要繼續運轉下去。他想,原來我的心已經這麼累了,而我竟然從來沒有停下來聽過它說話。
手術很成功。醫生在他堵塞的冠狀動脈裡放了一根支架,把那條變得狹窄的生命通道重新撐開。醫生說,他的血管壁像一個用了四十七年的老水管,內壁布滿了膽固醇堆積出來的斑塊,有些地方幾乎完全堵住了。那些斑塊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長年累月的外食便當、宵夜鹽酥雞、應酬喝不完的酒、抽了二十年的菸,還有無數個熬夜加班的深夜,一層一層,慢慢地、固執地,將他推向這個手術檯。
住在加護病房的那幾天,是他人生中最安靜的時光。身上插滿了管線,胸口貼著心電圖的電極貼片,每一次翻身都會扯到傷口,痛得齜牙咧嘴。淑惠每天傍晚會來看他,隔著加護病房的玻璃窗,用手機打字給他看:「今天有好一點嗎?」他點點頭,看見妻子眼眶下的黑眼圈,看見她這幾天為了照顧他而憔悴的臉。結婚二十年,他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這張臉了?
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兒子來看他。十六歲的少年站在病床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陳志遠看著兒子,忽然發現這孩子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肩膀變寬了,下巴也冒出了淺淺的青色鬍渣。他錯過了多少?兒子第一次刮鬍子的時候,他在哪裡?在客戶的餐桌上,在為了那些幾百萬的訂單推杯換盞。
「爸,」兒子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抖,「你會不會死掉?」
陳志遠愣住了。他看著兒子紅紅的眼眶,那些原本想說的話,那些關於成績、關於前途、關於男子漢要堅強的訓誡,全部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伸出手,第一次像兒子還小的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頭。手背上還貼著點滴的膠布,那隻手看起來蒼老而無力,但兒子的頭髮和記憶中一樣細軟。
「不會,」他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爸爸不會死掉。」
出院之後,一切都變了。他開始吃藥,每天早晨,床頭櫃上排著一排藥丸,白色的降血脂、粉紅色的抗凝血、淡黃色的降血壓,像是某種奇異的糖果拼盤。他開始散步,每天傍晚沿著河堤走三十分鐘,剛開始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就氣喘吁吁,但他堅持走完。他開始吃清淡的食物,淑惠每天早上為他打一杯芹菜蘋果胡蘿蔔汁,那味道起初讓他皺眉,喝久了,卻喝出了一種蔬菜特有的甘甜。
他也開始學著聽自己的身體說話。累了就休息,不勉強;餓了就吃飯,不拖延;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再把情緒像堆積文件一樣,一層一層地壓在心底。
有一天傍晚,他一個人坐在河堤的長椅上,看著夕陽把整條河染成金紅色。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拉了拉外套的領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砰咚砰咚,規律而平穩。他忽然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隻攥住他心臟的手,想起手術室裡刺眼的燈光,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見心跳的那一瞬間。
原來那場病,是心臟用盡全力對他發出的最後通牒。它在說:請你看看我,請你聽聽我,請你,好好地,愛我。
陳志遠把手掌貼在左胸口上,隔著衣服感受那股溫熱的跳動。他輕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又說了一聲,謝謝你。
河面上的夕陽光碎成了千萬片金色的鱗片,他一顆一顆地數著自己的心跳,像數著這輩子剩下的每一天。他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日子,但他知道,從今以後的每一天,他都會記得,他的心,正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