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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

文/張恭銘

2026年的春天來得有些遲。三月下旬了,台北的街頭還帶著微微的涼意,杜鵑花卻已迫不及待地在大安森林公園裡舖成一片粉紫色的海。我站在旅館的窗前,看著對面陽台上晾曬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擺盪,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被遺忘許久的舊衫,終於被晾到了陽光底下。

決定環島,沒有太多理由。只是某個失眠的夜裡,想起了許多年前讀過的一句話:「我們都是時間的旅人」。我想知道,當身體在島上繞行一圈,那些遺落在時間縫隙裡的自己,會不會一個一個被找回來。

第一站:台北到花蓮——沿著太平洋的節奏

租了一輛小小的SUV,從台北出發時,天空是那種春天才有的、乾淨得近乎透明的藍。走蘇花改,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喧囂漸漸過渡成山的沉默。東海岸的海是在某個轉彎處突然展開的——像有人掀開了一塊巨大的藍色絲絨,毫無預警地,太平洋就那樣攤在你的面前。

我在清水斷崖停了下來。站在懸崖邊,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鹽的氣息和某種古老的呢喃。那藍是會讓人落淚的藍——深邃、遼闊,像一個人把所有的祕密都吞進了肚子裡,卻還是溫柔地看著你。我想起《時間的旅人》裡寫的:「旅行也好,人生也好,其實都是時間的移動」。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是站在懸崖上,而是站在時間的邊緣。

花蓮的夜晚,是在東大門夜市度過的。蔣家棺材板的香氣在空氣裡飄盪,田村壽司的米飯粒粒分明。我坐在夜市邊的長椅上,咬一口炸得金黃的棺材板,裡頭的餡料燙了舌尖。那種燙,是活著的證明。

第二站:花蓮到台東——縱谷裡的時光

沿著花東縱谷南下,春天的稻田剛插完秧,嫩綠的秧苗在水田裡排成整齊的詩行。我在瑞穗牧場停下來,點了一杯熱鮮奶,坐在木頭椅子上看遠處的山。山頂還戴著雲做的帽子,草原上的牛懶洋洋地甩著尾巴——時間在這裡是另一種流速,慢得像蜜糖從湯匙上滴落。

伯朗大道上沒有金城武,只有風。那棵著名的金城武樹在春天裡長出了新葉,我租了輛腳踏車在田間小路上慢慢騎。風從耳邊掠過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奔跑的日子。那時候的春天也是這樣,田埂上的草是軟的,天空是高的,世界是大的。

台東的夜,有另一種溫柔。我在鐵花村的燈籠下散步,那些掛在樹梢的手繪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樹會發光的果實。路邊有個男孩在彈吉他,唱的是〈太平洋的風〉。我站在人群外圍聽著,忽然覺得心裡某個緊繃了很久的地方,悄悄地鬆開了。

第三站:台東到墾丁——山海交會之處

從台東往南,走南迴公路。這是我整趟旅程中最喜歡的一段路——左手是山,右手是海,雲層在山海之間層層堆疊。那種壯闊是會讓人忘記呼吸的。我在太麻里停了下來,據說這裡的日出是全台灣最美的。可惜我是下午到的,只看見午後的陽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鱗片。

墾丁的春天已經有了夏天的影子。鵝鑾鼻燈塔站在台灣的最南端,白色的塔身在藍天底下乾乾淨淨的。我沿著濱海步道走到龍磐草原,風大得幾乎要把人吹跑。草原上的草被風壓得低低的,像在對大地行禮。我找了塊石頭坐下,看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撲向岸邊,又退回去。那聲音單調卻不無聊,像地球的心跳。

第四站:墾丁到台南——胃和心都滿了

從墾丁往北,風景漸漸從海的廣闊變成田的寧靜。東港的海鮮市場裡,剛上岸的魚還帶著海水的亮光。我點了一碗虱目魚肚湯,湯清得可以看見碗底的瓷花,魚肉嫩得像春天的雲。

台南是一座讓人忘了減肥的城市。安平古堡的紅磚牆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暖意,我坐在樹蔭下吃一碗蝦仁飯,米飯吸飽了蝦的鮮甜,每一口都是滿足。傍晚去了漁光島,夕陽把整片海面染成橘紅色,像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缸顏料。我脫了鞋走在沙灘上,沙子還帶著白天的餘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說台南是台灣最適合生活的地方——在這裡,連時間都是甜的。

第五站:台南到台中——從古都到現代

台中的春天是另一種模樣。高美濕地的夕陽和漁光島不同——這裡的夕陽是遼闊的,風車在遠方緩緩轉動,像巨人遺落的玩具。我在濕地邊的木棧道上走了很久,看招潮蟹在泥灘上橫行,看白鷺鷥單腳站在水裡等魚。

逢甲夜市的人潮多得讓人想起台北的過年。明倫蛋餅的攤前排了長長的隊伍,我買了一份,站在路邊吃。蛋餅皮是脆的,裡頭的蔥蛋是嫩的,醬油膏的鹹裡帶著一絲甜。那種味道讓我想起學生時代放學後在校門口買的蔥油餅——原來有些味道,是可以穿越時間的。

第六站:台中到台北——繞了一圈,回到原點

最後一天,從台中開回台北。高速公路上的風景和來時截然不同——西部的平原平坦得像一面鏡子,稻田、工廠、城鎮交替出現。我在一個休息站停下來,買了一杯咖啡,站在停車場看遠處的風力發電機慢慢轉動。那畫面有一種奇異的寧靜,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

回到台北時已經是傍晚。我把車還了,拖著行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杜鵑花還在開,只是比出發時更盛了一些。我忽然覺得,這趟環島像一場漫長的夢——我從夢的這頭走到那頭,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可是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在花蓮的海邊,我學會了安靜;在台東的田野,我學會了緩慢;在墾丁的草原,我學會了遼闊;在台南的小巷,我學會了滋味。那些被我遺忘在時間裡的自己——焦慮的、匆忙的、總是趕著去什麼地方的自己——被一個一個撿了回來,安放在島嶼的各個角落。

張曼娟在書裡寫過:「用文字記錄一瞬的感動,是另一次生命的留痕」。我想,這趟旅行也是我生命的一次留痕——在太平洋的藍裡,在縱谷的綠裡,在夜市的香氣裡,在每一個讓我停下來、好好呼吸的瞬間裡。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繞了一圈,我把它找回來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我把它留在那裡了,留在那些值得被記住的春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