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有些人的生命像一首長詩，平穩而悠遠；有些人的生命，卻像一把出鞘的劍，燦爛、鋒利，也帶著無法掩飾的孤獨。古龍的一生，便是後者。
他年輕時，喜歡看書，也喜歡幻想。別人閱讀故事，是為了消磨時光；他閱讀，是為了尋找另一種人生。他相信，人可以貧窮，可以失意，卻不能沒有夢想。於是，他把所有想像，都悄悄收藏進心裡，等待有一天，用文字讓它們活過來。
初入文壇時，他並不出名。生活常常拮据，稿費剛拿到手，轉眼又花光。有人勸他寫迎合市場的作品，他卻只是笑笑。他知道，真正屬於自己的文字，應該有自己的呼吸。
於是，他開始寫武俠。
只是，他筆下的江湖，和別人不太一樣。
他的俠客，不一定是完人；他的英雄，也會害怕、孤單、迷惘。他們喝酒、交朋友、談愛情，也會犯錯。他讓江湖不只是刀光劍影，更充滿人性的溫度。
楚留香一身瀟灑，卻懂得憐惜他人；陸小鳳看似玩世不恭，卻最重情義；李尋歡手中的飛刀例不虛發，心裡卻藏著一生難解的遺憾；傅紅雪拖著孤獨前行，仍不願失去善良。
他寫的，不只是武功。
他寫的是寂寞。
那是一種成年人才懂得的寂寞。朋友很多，知己卻很少；酒杯常滿，心卻未必快樂。那些人物，其實都藏著他的影子。
成名之後，掌聲蜂擁而來，小說一本接著一本出版，作品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江湖裡到處都是他的名字。可是，熱鬧從來沒有真正填滿他的心。
他依然喜歡和朋友喝酒，談天，笑得豪爽，彷彿世上沒有任何煩惱。然而夜深人靜時，真正陪伴他的，仍是一張書桌、一支筆和一盞孤燈。
有人說，酒能解愁。
他或許相信過。
只是酒可以麻醉夜晚，卻無法停止歲月。長年的飲酒，也慢慢侵蝕了他的健康。朋友勸過，家人勸過，醫生也勸過，但有些人活得太真性情，也太不願向自己妥協。
他仍然寫。
即使身體愈來愈虛弱，他依然相信，只要故事還沒有說完，生命就不算真正結束。
後來，他離開了人世，年紀並不算老。
許多人惋惜，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就這樣匆匆告別江湖。然而，他留下的故事卻沒有停止流傳。一代又一代讀者，在書頁裡遇見那些孤獨卻溫暖的人物，也在他們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多年以後，人們談起古龍，總會想起一句話：真正的大俠，不一定武功最高，而是心中仍願意相信情義。
或許，他一生都在尋找那樣的江湖。
一個沒有太多算計，多一些真誠；沒有太多仇恨，多一些理解；沒有太多勝負，多一些相知。
他終究沒有把所有答案寫完，卻把問題留給了每一位讀者。
當我們翻開他的小說，看見一個人獨自走在月光下，手裡提著酒壺，眼裡藏著故事，便會忽然明白，那不只是小說中的俠客，也是作者自己。
人生如酒，入口濃烈，餘韻微苦；人生如劍，鋒芒終會收起，留下的卻是歲月磨出的光澤。
而古龍，終究沒有真正離開。他只是把自己的靈魂，藏進了一本又一本小說裡，等待每一位願意走進江湖的人，在某個靜夜，再次與他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