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加拿大
文/張恭銘
2025年的深秋,我搭上飛往溫哥華的班機。座位靠窗,隔壁是一對年輕情侶,頭靠著頭睡得正熟。我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機窗上,望著底下逐漸遠去的島嶼燈火,覺得自己像一封寫好卻沒有地址的信,不知該寄往何處。
那一年的加拿大並不平靜。年初,卑詩省的山火燒掉了上百萬公頃的森林,煙霧一路飄到多倫多,空氣品質警示燈亮了整整一個夏天。原住民寄宿學校的無名塚持續被發現,各地抗議人士走上街頭,要求政府正視歷史傷痕。到了秋天,通貨膨脹讓一顆萵苣漲到加幣十二元,社群媒體上充斥著主婦們的哀嘆。溫哥華東區的毒品危機依舊嚴峻,黑斯廷斯街的帳篷城綿延數個街區,成了一個外人不敢靠近的國度。
朋友們得知我要一個人飛往加拿大,紛紛皺起眉頭。
「加拿大現在很亂欸,山火加抗議,你去那裡安全嗎?」
「那麼冷,一個人去能幹嘛?連個講中文的人都沒有。」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心裡想的是:或許越是冷漠遼闊的所在,越能讓一顆擁擠的心找到喘息的縫隙。
我沒有安排什麼具體的行程。帶了一本張曼娟的《緣起不滅》,一件紅色的薄羽絨衣,就這麼出發了。
*
抵達溫哥華的那天,天空灰得像洗過太多次的牛仔褲。
斯坦利公園的海堤步道上,風從英吉利灣吹來,帶著一股鹹腥的冷意。我裹緊羽絨衣慢慢走著,左手是參天巨木織成的森林,右手是無邊無際的大海。遠處的獅門橋橫跨海灣,像一道灰色的虹。幾個穿著緊身衣的跑者從我身邊掠過,呼吸聲急促而規律。一個老先生坐在長椅上餵麻雀,麵包屑撒了一地,鳥兒們圍著他的腳邊打轉。
我在他旁邊坐下。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用沙啞的英文說:「今天很美,不是嗎?」
「是的,很美。」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太太以前最喜歡來這裡。她走了三年了,我還是每天來。」他把最後一塊麵包屑捏碎,撒在地上。「她說這裡的海看起來很大,煩惱就會變得很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海很藍,天很灰,風很冷,麻雀們在腳邊爭食。一個陌生老人與一個異國女子,各自帶著各自的思念,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著同一片海。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很美」,或許不只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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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搭上VIA國鐵,往東穿過洛磯山脈。
火車在賈斯珀國家公園裡緩緩爬升,窗外的風景從溫帶雨林的蓊鬱變成了針葉林的墨綠,再變成凍原的赭黃與灰白。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鐵輪與軌道摩擦的規律聲響。我靠在窗邊,看雲影在遠方的山脊上緩緩流動,像時間本身有了形狀。
抵達賈斯珀小鎮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
我在小鎮邊緣找到一間木屋民宿,主人是個獨居的老太太。她穿著一件手織的羊毛背心,白髮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說話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像洛磯山脈的融雪。
她用英國腔的英文問我:「親愛的,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
「太好了,」她笑了,「我正好煮了太多湯。」
那是一碗奶油蘑菇濃湯,濃稠得湯匙插進去可以站直。麵包是她自己烤的酸種麵包,外皮脆硬,內裡濕潤有嚼勁。我們坐在她的小廚房裡,窗外是一片黑黝黝的松林,爐火在壁爐裡發出劈啪的聲響。她說她先生三年前過世了,孩子們都在卡加利,偶爾回來看她。
「你一個人旅行,不害怕嗎?」她問。
「怕,」我說,「但我更怕待在原地。」
她點了點頭,彷彿完全理解這句話的重量。她沒有追問原因,只是又替我添了一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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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披著毛毯坐在木屋的陽台上,等待日出的到來。松林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冷冽而清新,吸進肺裡有一種薄荷般的涼意。遠方的群山還沉睡在夜色中,只有山頂的積雪映著微光。
然後,第一道陽光越過了山脊。
那一刻,金字塔山整座山體被染成了金紅色,從山頂向山腳蔓延,像是有人點燃了一座巨大的火炬。白雪變成粉紅色,松林從墨綠變成翠綠,天空從深藍變成淺紫,再從淺紫變成一望無際的蔚藍。
我淚流滿面。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釋然。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飛越半個地球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被提醒。提醒自己這世界有多大,我的煩惱有多小;提醒自己有些東西亙古不變,比如日出,比如山,比如一顆願意被感動的心。
*
離開賈斯珀之前,我在鎮上一間叫作「Bear’s Paw」的小店買了一塊纳奈莫条。
那是一塊三層的甜點:底層是巧克力椰子餅乾碎,中間是奶黃色的卡士達奶油餡,上層淋著一層厚厚的巧克力甘納許。一口咬下去,餅乾的酥脆、奶油的綿密與巧克力的苦甜在口中交融,甜得恰到好處,像加拿大這個國家給我的感覺——內斂、樸實,卻在不經意間讓人感到溫暖。
老太太告訴我,纳奈莫条是卑詩省一個小城市發明的甜點,後來成了全加拿大最受歡迎的點心。「甜點這種東西啊,」她說,「有時候比藥還有用。」
*
回程的火車上,我靠著窗,窗外是洛磯山脈的積雪,在夕陽下燃燒成一片橘紅色的海洋。
手機沒有訊號,背包裡那本《緣起不滅》已經翻到了最後幾頁。我闔上書,閉上眼睛。列車搖搖晃晃,像一只巨大的搖籃,把我從一個世界帶往另一個世界。我想起溫哥華海堤上那個餵麻雀的老先生,想起賈斯珀木屋裡煮濃湯的老太太,想起金字塔山金色的日出和纳奈莫条甜膩的滋味。
這些人、這些事,都不過是我旅程中的一個轉瞬。但他們給了我一種在家鄉不曾感受過的東西——不必說話也能被理解的善意。
加拿大沒有試圖治好我。它只是讓我安靜地待著,看山看海看日出,喝一碗湯,吃一塊甜點,和陌生人並肩坐著發呆。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我發現那些糾纏在胸口的心事,不知不覺鬆開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洛磯山脈。
把一塊纳奈莫条的包裝紙夾進書裡,闔上,放進隨身行李。我的心曾經遺忘在這裡,但現在,沒關係了。
我把它們——連同那片金色的日出、那碗奶油蘑菇濃湯,還有陌生人們沉默的善意——全都帶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