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月台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深圳北站的候車大廳裡人聲鼎沸。李建平拖著那個陪他跑遍珠江三角洲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檢票口前排隊。行李箱的輪子有一顆已經磨平了,轉起來會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是某種節奏固定的樂器。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屏幕上還停留在和母親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語音是早上發的,母親的聲音隔著一千兩百公里傳來,帶著他熟悉的鄉音:「建平,你到哪兒了?我滷了一鍋豬腳,等你回來吃。」
他沒有回。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母親說,其實從深圳到家鄉那個小縣城,高鐵只要四個小時,但他已經整整兩年沒有回去了。
兩年。七百三十一天。李建平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突然覺得這個數字有些陌生。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每一次到了年關,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藉口:工作太忙,搶不到票,或者乾脆是——不知道回去之後,要怎麼面對那些他辜負了的期待。
但今年不同。今年他搶到票了。
高鐵緩緩駛入站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建平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燈火從密集變成稀疏,又從稀疏變成零星。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混雜著泡麵的味道、橘子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屬於春運特有的氣息。有人在小聲地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在哄著哭鬧的孩子,更多的人像他一樣,安靜地坐著,望著窗外,等待著那一個共同的終點。
他閉上眼睛,試著想像明天到家的場景。母親一定是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父親應該坐在客廳看電視,偶爾站起來走到陽台,朝著巷子口張望。他們會說些什麼呢?會問他為什麼兩年都不回來嗎?會問他有沒有交女朋友嗎?會問他工作怎麼樣,存了多少錢嗎?
他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列車在夜色中飛馳,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轟隆隆的聲音像是一首單調的催眠曲,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二】歸途
李建平是被列車員的聲音叫醒的。
「前方到站,寧安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
他猛地睜開眼睛,心跳突然加快了幾拍。窗外還是黑的,但遠處已經能看到縣城稀疏的燈火。他看了看手機,凌晨五點三十七分。天還沒亮。
他站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跟著人群往車門走去。冷空氣在他踏出車門的那一瞬間撲面而來,比他記憶中更冷,帶著一種熟悉的、潮濕的氣息。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氣息順著鼻腔鑽進肺裡,像是某種沈睡已久的記憶被喚醒了。
出站口擠滿了接人的親屬。他拖著行李箱走過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母親說要來接他,但他說不用,太早了,天氣又冷,讓她在家裡等著。母親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說:「那我讓你去年的那個早餐店吃碗麵再回來,暖和暖和身子。」
他沒有看到母親,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出站之後,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縣城的早晨安靜得有些不真實,和深圳的車水馬龍完全是兩個世界。偶爾有幾輛三輪車駛過,車伕裹著厚厚的棉襖,朝著他喊:「師傅,去哪兒?」
他搖搖頭,拖著行李箱往早餐店的方向走去。
那家早餐店還在,連招牌都沒有換,還是那塊紅底白字的塑膠板,寫著「老張牛肉麵」。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只有兩三桌客人,熱氣騰騰的霧氣模糊了玻璃窗。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建平?回來了啊?」
「回來了。」他點點頭,突然覺得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還是牛肉麵?」
「還是牛肉麵。」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老闆娘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麵,上面飄著紅油和蔥花,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低下頭,用筷子攪了攪,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睛有些發酸。
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母親。
「建平,你到哪兒了?」
「在吃麵呢。」
「吃完了趕緊回來,路滑,慢慢走,別著急。」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把最後幾口麵吃完,然後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出了早餐店。天已經開始濛濛亮了,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他沿著那條走了二十多年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口的那棵老樟樹還在。李建平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椏,想起小時候每到夏天,他就和鄰居的孩子們在樹下捉迷藏。那個時候,這條巷子很窄,但很長,長得好像永遠也跑不到盡頭。
現在,這條巷子變得更窄了。兩邊的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地上有幾處積水結成了薄冰。他拖著行李箱慢慢走著,輪子在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那扇紅色的鐵門沒有關緊,露出一條細細的縫。從縫隙裡,他看到院子裡晾著幾件衣服,還有他母親種的那幾盆綠蘿。他聽到廚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還有母親低聲哼著什麼小調的聲音。
他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門。
【三】母親
門開的那一瞬間,廚房裡的聲音突然停了。
李建平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她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碎花圍裙,頭髮比以前白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比他記憶中瘦了一圈。她的手還在圍裙上擦著,那個動作,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母子倆對視了幾秒鐘,沒有人說話。
然後母親走了過來。她的腳步不快,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好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下來,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最後把目光停在他的臉上。
「瘦了。」母親說。
李建平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母親伸出手,那雙因為常年做家事而粗糙的手,輕輕地覆在他的臉上。她的手很涼,也許是在冷水裡洗過東西的緣故。她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摩挲著,從眉毛到鼻樑,從鼻樑到下巴,像是要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
然後,母親輕輕地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輕得好像怕把他碰碎了。母親的手臂環在他的腰上,頭靠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靜靜地靠著他。他聞到母親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混雜著廚房油煙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還有某種只屬於母親的、溫暖和安心的味道。
他也伸出手,抱住了母親。
那一刻,他突然發現母親原來這麼瘦小。在他的記憶中,母親一直是高大的、強壯的,能一手抱著他,一手提著菜籃子走很遠的路。但現在,她在他懷裡,竟然像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回來了就好。」母親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回來了就好。」
他感覺到母親的肩膀在輕輕地顫抖。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母親抱得更緊了一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有些話,是不需要說的。
過了很久很久,母親才輕輕地推開他,用圍裙擦了擦眼睛,然後笑了:「餓了吧?我給你熱了豬腳,還有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你先去放行李,洗把臉,馬上就能吃飯了。」
他點點頭,拖著行李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已經回到廚房裡去了,他聽到油鍋滋滋的聲音,聽到母親哼著小調的聲音,聽到鍋鏟碰撞的聲音。
那些聲音,他已經兩年沒有聽到了。
【四】父親
父親是中午吃飯的時候才回來的。
李建平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上重播的新聞,但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他不時地往門口張望,耳朵豎起來聽著巷子裡的動靜。
他從小就怕父親。
那種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敬畏。父親話很少,從來不打罵他,但就是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他記得小時候考試沒考好,父親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嚇得整晚睡不著覺。後來長大了,離家讀書、工作,和父親的交流越來越少。每次打電話回家,都是母親接的,父親只是在旁邊偶爾說一句「嗯」、「好」、「知道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說話。
門開了。李建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父親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條魚。他看到李建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廚房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父親的頭髮也白了,鬢角幾乎全白了。他的背微微有些駝,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平靜、沈穩,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回來了。」父親說。不是問句,只是陳述。
「嗯。」
父親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李建平以為他要拍自己的肩膀,但父親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後輕輕地落在了他的上臂。父親的手很厚實,很溫暖,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
他握了握李建平的胳膊,力度不大,卻讓李建平覺得整條手臂都在發燙。
「瘦了。」父親說。
李建平突然想笑。母親說他瘦了,父親也說他瘦了。明明他這兩年在深圳吃得還不錯,體重還漲了兩公斤,但在他們眼裡,他永遠是那個需要多吃點的孩子。
「沒有。」他說,「還胖了一點。」
父親沒有接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李建平讀不懂,但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然後父親走向廚房,把手裡的魚遞給母親,說了句什麼。母親笑了,父親也笑了,那個笑容李建平很少看到,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見。
他站在客廳裡,看著父母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聽著他們低聲的交談,突然覺得,原來這就是家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父親坐在他對面。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父親沒有說話,只是一口一口地吃著飯,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吃到一半,父親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李建平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父親走進房間,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那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他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新衣服,站在門口那棵老樟樹下,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父親把照片遞給他,說:「你媽昨天翻出來的。說你小時候過年最喜歡穿這身衣服,大年初一早上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吵著要去拜年。」
李建平接過照片,看著那個傻笑的自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母親在旁邊笑了:「你那時候可皮了,滿村子跑,我和你爸追都追不上。有一年放鞭炮,差點把鄰居的柴火堆點著了。」
「還記得嗎?」父親問。
李建平點點頭。他當然記得。那些記憶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被時間蒙上了一層灰。
父親沒有再說話,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力度比剛才重了一些。
李建平知道那代表什麼。
【五】祖母
下午,母親讓李建平去看看祖母。
祖母住在村子另一頭的老房子裡。那是一座有著百年歷史的老宅,青磚黑瓦,木門木窗,門檻被踩得光滑發亮。李建平小的時候,每年過年都要來這裡給祖母磕頭拜年。那個時候,祖母的腿腳還很利索,會親手給他炸年糕、炒花生,然後塞給他一個紅包,紅包上用毛筆寫著他的名字。
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往前走。路兩邊的田裡種著油菜,還沒有開花,但已經能看出綠油油的一片。他想起小時候,每到春天,這片田裡就會開滿金黃色的油菜花,他和堂兄弟們在花叢裡鑽來鑽去,回家之後一身的花粉和泥土。
老宅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到祖母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毯,正在曬太陽。
祖母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地站了起來,手扶著藤椅的扶手,動作很慢,慢得讓李建平心裡發酸。
「建平?」祖母的聲音顫顫的,像是風中的燭火。
「奶奶,是我。」他快步走過去,扶住祖母的胳膊。
祖母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她的手顫抖著,顫抖著,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她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皮膚像老樹皮一樣粗糙。但那種觸感,卻比任何東西都溫暖。
「我的建平回來了。」祖母喃喃地說,「我的建平回來了。」
然後她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顫巍巍的擁抱,祖母整個人都在輕輕地發抖。她的個子本來就不高,現在因為駝背顯得更矮了,頭只到他的胸口。他低下頭,看到祖母頭頂上稀疏的白髮,看到她頸後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
他想起小時候,祖母抱他的時候,他總是掙扎著要下來。那個時候的祖母是高大的、強壯的,能抱著他走很遠很遠的路。現在,她在他懷裡,輕得像一片秋天的落葉。
「奶奶,您坐著,別站太久。」他輕輕地說。
祖母點點頭,由著他扶回藤椅上坐下。但她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手,就那樣緊緊地握著,好像一鬆開他就會不見了似的。
「吃了嗎?」祖母問,「餓不餓?我給你炸年糕吃。」
「剛吃過,不餓。」
「那吃點花生,我曬的,很香。」祖母指了指旁邊的竹筐,裡面裝著滿滿一筐花生。
他伸手抓了一把,剝開一顆放進嘴裡。花生曬得很乾,咬起來嘎嘣脆,有一股陽光曬過的香氣。
「好吃。」他說。
祖母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她鬆開他的手,也伸手去抓花生,剝開一顆,遞給他。他接過來放進嘴裡,祖母又笑了。
陽光暖暖地照在院子裡,照在他們身上。李建平坐在祖母旁邊,一顆一顆地吃著花生,聽祖母講那些他聽過無數遍的故事——他父親小時候有多調皮,他爺爺當年有多能幹,這座老宅有多少年的歷史。他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下。
他突然想,也許這就是過年的意義吧。
不是那些繁文縟節,不是那些鞭炮煙火,而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陪著一個老人,曬曬太陽,吃吃花生,聽她講那些陳年舊事。
【六】鄰居
從祖母那裡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李建平走進巷子,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家門口。那個人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正在和母親說話。
是王伯,他們家幾十年的老鄰居。
李建平小的時候,王伯還年輕,是個木匠,每天在家裡叮叮噹噹地做傢俱。他經常跑去看王伯幹活,王伯偶爾會用刨花給他做個小玩意兒,一隻小鳥,一把小劍,或者一個會轉的風車。那些東西他早就弄丟了,但那種開心的感覺還記得。
「王伯。」他走過去,喊了一聲。
王伯轉過身來,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建平?長這麼高了?」
他早就長這麼高很多年了,但在王伯眼裡,他大概永遠是那個蹲在門口看刨花的小男孩。
王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伯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但拍在肩膀上很有力。
「在外面辛苦了。」王伯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親在一旁說:「王伯聽說你回來了,專門過來看看。」
李建平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王伯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他:「來,王伯給你的壓歲錢。」
他愣了一下,連忙擺手:「王伯,不用,我都這麼大了。」
「大什麼大,在我眼裡你還是個孩子。」王伯硬把紅包塞到他手裡,「拿著,買點好吃的。」
紅包很薄,大概裡面沒裝多少錢。但李建平握在手裡,卻覺得很重很重。
「謝謝王伯。」他說。
王伯擺擺手:「客氣什麼。我走了,你媽說晚上要包餃子,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李建平,說:「明天早上來我家吃早飯,你嬸子做你愛吃的韭菜盒子。」
然後他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李建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裡的紅包還帶著王伯的體溫,溫熱溫熱的。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每年大年初一早上,他都會跑去王伯家拜年。王伯會塞給他一個紅包,然後摸摸他的頭說:「又長大一歲了,要聽話啊。」
那個時候的紅包裡裝的是兩塊錢,後來變成五塊,再後來變成十塊。他不知道現在裡面裝了多少,但他知道,那份心意,從來沒有變過。
【七】老友
晚上八點多,李建平的手機響了。
是阿強。
「回來了吧?」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樣,粗聲大氣的,帶著一點痞氣。
「回來了。」
「那還不趕緊出來?老地方,等你。」
他掛了電話,跟母親說了一聲,披上外套出了門。
老地方是他們從小混到大的那家大排檔,就在縣城的老街口。老闆還是那個老闆,只是頭髮白了一大半。爐子還是那個爐子,冒著熱騰騰的煙氣。塑膠棚還是那個塑膠棚,被油煙熏得發黃發黑,但依舊頑固地立在那裡。
阿強已經到了,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上,對面還坐著另外一個人——是阿坤。
李建平走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六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阿強先動了。他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一把抱住李建平。那是一個很有力的擁抱,阿強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得李建平差點喘不過氣來。
「你小子,兩年不回來,以為你失蹤了。」阿強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那裡傳來。
李建平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又堵住了。
阿坤也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三個人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坐下之後,老闆端上來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還有幾瓶啤酒。阿強開了酒,給每個人倒滿,然後舉起杯子:「來,乾了。」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這兩年,我們少了多少樂子。」阿強說,「去年過年,我和阿坤兩個人在這兒喝酒,喝到一半我說,要是建平在就好了。」
「我前年結婚你沒回來,阿強結婚你也沒回來。」阿坤說,「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們孩子結婚才回來?」
李建平苦笑:「對不起。」
「對不起個屁。」阿強說,「回來了就好。來,喝酒。」
他們一邊喝一邊聊,從小時候的事聊到現在的事。阿強現在在縣城開了一家修車行,生意還不錯,去年剛換了一輛新車。阿坤在鎮上的學校當老師,教初中數學,已經當了班主任。他們問起李建平在深圳的工作,他說在做銷售,業績還行,但也沒存下多少錢。
「在外面不容易。」阿強說,「回來吧,跟著我幹修車,保你吃香喝辣。」
李建平笑了:「我連螺絲都擰不緊,還修車?」
「學嘛,誰不是學出來的。」
阿坤說:「要不回來當老師?現在缺人,考個教師證就行。」
李建平搖搖頭:「再說吧。」
他們沒有再追問。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喝到最後,三個人都有些醉了。阿強又叫了兩瓶酒,李建平攔住他:「差不多了,明天還要早起。」
阿強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那你明天還來嗎?」
「來。」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阿強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又抱了他一下。這一次的擁抱比剛才更用力,更久。
「兄弟,保重。」阿強說。
「保重。」
阿坤也走過來,抱了抱他,沒有說話。
他站在大排檔門口,看著他們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晚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油煙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家鄉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有些朋友,不管你多久沒見,再見面的時候,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八】小姪女
大年三十的早上,李建平是被一陣笑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聽到客廳裡傳來孩子的聲音,還有母親和父親的笑聲。他看了看手機,才七點半。但他沒有再睡,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客廳裡多了一個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身紅色的棉襖,上面印著一隻小老虎。她正站在茶几旁邊,手裡拿著一顆糖,小心翼翼地剝著糖紙。
是他的姪女,大哥的女兒,小名叫甜甜。
他大哥大嫂在隔壁縣城工作,平時很少回來,過年才會帶著孩子回來一趟。他上一次見甜甜的時候,她才兩歲多,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鴨子。現在,她已經長這麼大了。
甜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他。
他蹲下來,笑著說:「甜甜,還記得我嗎?」
甜甜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是你叔叔,李建平。」
甜甜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把糖塞進嘴裡,然後往後退了兩步,躲到她媽媽身後去了。
大嫂笑著說:「她怕生,不認識你了。」
李建平有些失落,但也理解。兩年不見,一個四歲的孩子怎麼可能記得他。
他站起來,去洗漱了。
再回來的時候,甜甜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他在旁邊坐下,試著和她說話:「甜甜,你喜歡看什麼動畫片啊?」
甜甜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過了一會兒,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炸好的春捲。她走到甜甜面前,說:「甜甜,來,吃春捲。」
甜甜接過春捲,咬了一口。
母親又說:「甜甜,那是你叔叔,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叫一聲叔叔好不好?」
甜甜看了看他,沒有叫,只是低頭繼續吃春捲。
他笑了笑:「沒關係,慢慢就熟了。」
吃完午飯,他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甜甜在旁邊玩玩具,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到什麼。他走回房間,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紅包,還有他在深圳買的一個小玩具——一個會發光的音樂盒。
他走到甜甜面前,蹲下來,把紅包和音樂盒遞給她。
「甜甜,這是叔叔給你的新年禮物。」
甜甜看著那個音樂盒,眼睛亮了一下。她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開關。音樂響起來,盒子裡的小人開始旋轉,發出五顏六色的光。
甜甜看著那個音樂盒,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輕輕地喊了一聲:「叔叔。」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軟軟糯糯的,像棉花糖一樣甜。
李建平的心突然軟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甜甜的頭。
甜甜沒有躲開,反而往前靠了靠,靠進他的懷裡。她小小的身子軟軟的,熱熱的,帶著一股奶香。她伸出一隻手,抓著他的衣服,另一隻手還拿著那個音樂盒。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孩子,突然覺得,這就是血脈相連的感覺吧。
不需要太多言語,不需要太多時間,到最後,總會認得的。
【九】除夕
年夜飯是從下午就開始準備的。
母親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大嫂在旁邊幫忙,父親和大哥在客廳裡聊天,李建平插不上手,就坐在一旁看電視。甜甜在旁邊玩她的音樂盒,音樂一遍一遍地響著,他聽了一下午,已經能把那首曲子背下來了。
天快黑的時候,飯菜終於上桌了。
圓桌被拉開,擺在客廳中央。母親和大嫂一道一道地把菜端上來:滷豬腳、糖醋排骨、紅燒魚、白斬雞、炸春捲、炒年糕,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雞湯。桌子被擺得滿滿噹噹的,連放碗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坐吧坐吧,都坐。」母親招呼著。
父親在主位坐下,母親坐在他旁邊。大哥大嫂坐在一邊,李建平坐在另一邊。甜甜坐在她媽媽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音樂盒,捨不得放下。
父親倒了酒,每人面前都放了一杯。甜甜面前也有一個杯子,裡面裝的是可樂。
父親舉起酒杯,看了看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後說:「今年,人齊了。」
就這四個字,沒有更多的話。
但李建平聽懂了。
他舉起酒杯,和父親碰了一下,和大哥碰了一下,和母親碰了一下,和大嫂碰了一下,最後和甜甜碰了一下。甜甜的可樂杯和他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每個人都在說。
然後他們開始吃飯。
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碗裡的菜又堆成了小山。父親和大哥聊著工作上的事,大嫂和母親聊著家裡的瑣事,甜甜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起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李建平吃得很少,他一直在看。
看著父母頭上的白髮,看著大哥眼角新增的皺紋,看著大嫂溫柔的笑容,看著甜甜專注地啃著雞腿的樣子。他突然很想把這一刻永遠記住,記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吃到一半,窗外開始響起鞭炮聲。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幾聲,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了一片轟隆隆的巨響。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把窗戶映得一亮一亮的。
甜甜放下筷子,跑到窗邊,扒著窗戶往外看。她的小臉上滿是驚喜,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媽媽你看,好漂亮!」她喊著。
李建平也放下筷子,走到窗邊,站在甜甜旁邊。甜甜抬起頭看他,然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那隻小小的手,軟軟的,暖暖的,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他低下頭,看著甜甜。甜甜正抬頭看著窗外,煙花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窗邊,扒著窗戶看煙花。那個時候,父親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抬起頭看煙花,父親低下頭看他。
現在,他成了那個站在身後的人。
只是這一次,站在身後的是他,伸出手的是那隻小小的手。
【十】擁抱
午夜十二點,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鞭炮聲達到最高潮,整個縣城都被震得發抖。窗外的天空被煙花照亮,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接著一朵,像是永不熄滅的燈火。
他們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煙花。
母親靠在父親身上,父親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大哥抱著大嫂,大嫂抱著甜甜。李建平一個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然後母親轉過頭,看著他,說:「建平,過來。」
他走過去。
母親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父親的手也伸過來,搭在他的背上。大哥也過來了,大嫂也過來了,最後連甜甜也過來了,伸長了手臂,努力地想要抱住他。
他們一家人,就這樣抱在一起。
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的鞭炮聲,轟隆隆地響著。
李建平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切。母親的體溫,父親手掌的力度,大哥手臂的緊實,大嫂身上淡淡的香味,甜甜那隻小小的手還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他突然覺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他努力地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但他沒有忍住。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母親的肩上。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過了很久很久,煙花漸漸稀疏了,鞭炮聲也漸漸遠了。
他們慢慢鬆開,互相看著。每個人的眼睛都有些紅,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母親伸出手,用袖子幫他擦掉臉上的淚痕。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捶了他一拳,說:「哭什麼哭,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笑了,說:「沒有,煙花太亮了,熏的。」
甜甜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說:「叔叔,你哭了嗎?」

